“陈侯的意思是?”灌婴问。
“我们要做的,是替他创造这个‘名分’,给出这个‘姿态’。”陈平目光扫过众人,“联合所有在长安、在地方,对吕氏不满的功臣、列侯、宗室,形成浩大声势。然后,以宗室领袖(看向刘章)与功臣代表(看向周勃、灌婴)的名义,共推蜀王刘交为盟主,请他‘为天下诛暴吕,安刘氏’。如此,他出兵便是奉天讨逆,名正言顺。而我们也需要他强大的军力,来对抗吕氏掌握的南北军,稳定大局。”
刘章激动道:“此计大善!我愿以朱虚侯、齐王之子名义,联络长安宗室子弟,暗中集结力量!我父王在齐地,也可起兵响应!”
周勃沉吟道:“联合各方,确有必要。然此事需绝对机密。吕产、张释的耳目遍布长安。联络蜀王,派谁去?如何确保消息送达?”
陈平显然已成竹在胸:“人选,我有一人,绝对可靠,且与蜀地有旧。便是陆贾。”
“陆贾?”周勃一怔。陆贾是辩士,曾为刘邦、吕雉效力,但近年来颇为消沉。
“正是。”陈平道,“陆贾此人,善于权变,且与蜀王有过交往(曾出使南越,可能与刘交有接触)。更重要的是,他对吕氏专权亦深为不满,我曾与他深谈过。他可假借游历、访友之名前往蜀中,不易惹人怀疑。至于联络各地诸侯与功臣……”他看向周勃和灌婴,“需二位侯爷,动用军中旧部与家族私兵,建立秘密信道,务必小心。”
灌婴担忧道:“即便联络妥当,蜀王答应起兵,然远水难救近火。蜀道艰难,大军开拔,非旬月可至。在此期间,若吕氏察觉,抢先动手,我等皆危矣。”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所以,在蜀王大军到来之前,我们必须隐忍,必须让吕氏继续疯狂,同时暗中掌控一部分宫禁和城门守卫。最关键的一步,是要在关键时刻,能控制住皇帝!只要陛下在我们手中,便可下诏宣布吕氏为叛逆,则我等便是奉诏讨贼!”
刘章道:“宫中侍卫,我可再设法联络几人。尤其是把守皇帝寝殿的,有几个是我旧识,对吕氏亦不满。”
“好!”周勃终于下定决心,一拳捶在膝盖上,“就这么干!陈侯谋划周全,我等分头行事!陆贾那边,陈侯去说。联络各地诸侯与旧部,我与灌婴负责。朱虚侯,宫中与长安宗室,就拜托你了!记住,万事小心,性命攸关!”
“明白!”几人低声应诺,眼中皆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孤臣赤心:陆贾的使命
两日后,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一辆青篷马车悄然驶出长安城覆盎门。车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正是陆贾。他怀中揣着三封密信:一封是周勃、灌婴、刘章等人联名的“请命书”,痛陈吕氏之罪,恳请刘交“念在高祖血脉、社稷危亡,起仁义之师,清君侧,安天下”;一封是陈平以私人名义写的密函,详细分析了长安局势、各方力量对比,以及他们的初步计划;还有一封,是刘章以血书写的誓词,表达刘氏子弟对吕氏的刻骨仇恨与誓死追随的决心。
陆贾撩开车帘,回望雨幕中渐行渐远的长安城墙,那巍峨的轮廓在阴霾中显得格外压抑。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先帝,您若在天有灵,请看这天下,又到了需猛士拔剑之时了。只是不知此番,守四方的猛士,是否愿意踏入这长安的泥潭……”
他知道此去蜀中,路途遥远,且要避开吕氏可能设下的关卡暗哨。更知自己肩负的,是何等沉重的期望。蜀王刘交,那个近年来声名鹊起、仿佛笼罩在迷雾中的强大藩王,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慨然应诺,提兵东向,成为挽狂澜于既倒的擎天巨柱?还是继续明哲保身,坐观成败?
马车辘辘,碾过湿润的官道,向着西南方向,义无反顾地驶去。车中的陆贾,闭上了眼睛,开始默默推演见到刘交后,该如何说辞,才能打动那位以沉稳著称的王爷。
而在长安,密谋仍在紧张地进行。周勃派出的心腹家将,化装成商旅、驿卒,带着密信,向着齐、楚、吴等地秘密进发。灌婴则利用旧部关系,开始悄悄联络南北军中那些被排挤、对吕氏不满的中下层军官。刘章更是频繁出入宗室府邸,以饮宴、蹴鞠为名,暗中串联,一批以刘氏青年子弟为核心、充满血性和仇恨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吕产、吕禄等人,依旧沉浸在“天下已定”的幻觉和肆意妄为的快意中,对脚下这座都城里涌动的、即将喷发的熔岩,浑然未觉。他们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他们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缓缓收紧。而网的另一端,牵在西南那位一直静默的蜀王手中,也牵在长安这些不甘被剥夺、被压迫的功臣与宗室手中。
历史的洪流,在吕雉死后,终于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开始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那个早已注定的、血与火的拐点。而刘交,这个被多方寄予厚望、也承担着最大风险与机遇的名字,即将被推上风口浪尖。他的抉择,将不仅仅决定一家一姓的兴衰,更将决定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模样。风暴,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