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临淄城,暑气蒸腾。
齐王宫正殿内,刘襄端坐主位,那张与父亲刘肥相似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他才二十六岁,却已执掌齐国七年,眉宇间已有了诸侯王的威严与沉郁。殿中两侧,齐国相国、中尉、内史等重臣分列,人人面色凝重。
“王兄!长安不能再等了!”
刘章猛地从席上站起,这个年方二十的青年双目赤红,甲胄上还带着一路奔逃的风尘与血迹。他是刘襄的二弟,三个月前奉诏入长安为郎官,实则是吕后用以牵制诸侯王的人质。
“吕产、吕禄那两个奸贼,已公然把持朝政!”刘章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亲眼所见,他们以太后之名,矫诏罢黜了三位九卿,换上吕家子侄。未央宫守卫全换了吕氏心腹,连陛下——连陛下都不得随意出入寝殿!”
坐在刘章身旁的刘兴居,三弟,同样衣衫凌乱,他接口道:“不止如此。他们派人暗中监视我们这些在长安的宗室子弟,我与二哥若非买通了一个老内侍,得知他们欲将我等软禁,连夜翻墙逃出,此刻已成阶下囚!”
刘襄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他没有立即说话,目光扫过殿中诸臣。
相国驷钧——他的舅父,年过五旬,须发已见斑白,此刻捋着长须,沉声道:“大王,长安之事,老臣也有耳闻。吕氏专权,人所共愤。然齐地虽富,兵不过十万,甲械粮草虽足,但若贸然起兵,以一地抗天下,恐非上策。”
“相国此言差矣!”
中尉魏勃霍然起身。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武将,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吕氏倒行逆施,天下苦之久矣!齐乃高祖长子封国,大王乃陛下亲侄,于公于私,都当挺身而出,清君侧,正朝纲!岂能坐视刘氏江山改姓?”
“正是!”刘章抢前一步,单膝跪地,仰头看向兄长,眼中含泪,“王兄可还记得,当年吕雅那毒妇如何害死赵王如意叔叔?如何将戚夫人做成人彘?如何逼死我们父王,迫使他献城阳郡给鲁元公主才得以活命?如今吕雅虽死,吕产、吕禄更变本加厉!我刘氏子弟,岂能再忍?!”
“人彘”二字出口,殿中温度骤降。
刘襄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当然记得。那时他才十二岁,随父王入朝。在未央宫的宴席上,父亲因为坐在了惠帝上首,吕后竟命人端来毒酒。若不是惠帝察觉有异,夺杯欲饮,父亲当场便没了性命。事后父亲惊恐万状,听从谋士之计,将齐国最富庶的城阳郡献给吕后亲生女鲁元公主,才得以狼狈逃回临淄。
那是刘襄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所谓皇权,所谓亲情,在吕后面前何等脆弱。父亲回齐后不过三年,便忧惧成疾,郁郁而终。死前拉着他的手,只说了两个字:“忍,等。”
他忍了七年。在吕后还在世时,他广纳贤才,整顿吏治,开垦荒地,操练兵马,将齐国治理得府库充盈,带甲十万。他一直在等,等那个毒妇死去,等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刘襄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那是齐国的疆域图,东至海,西至大河,北接燕赵,南连楚地。他的手指划过淄水、济水,最后停在“临淄”二字上。
“相国所虑,不无道理。”刘襄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以齐一国之力,确难撼动长安。但——”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若天下诸侯,皆苦吕氏久矣,只是缺一个首倡义兵之人呢?”
驷钧一怔。
刘襄继续道:“楚王刘交,乃朕叔父,德高望重,在宗室中威信最高。吴王刘濞,坐拥三郡五十三城,兵精粮足。淮南王、琅琊王,皆我刘氏血亲。若齐纛先举,传檄天下,痛陈吕氏之罪,以‘诛不当为王者,安刘氏社稷’为号,诸王安能不响应?”
魏勃击掌道:“大王英明!此正合‘首义者王’之古训!只要大王先起兵,打出旗号,天下心怀刘氏者必云集影从!”
刘章、刘兴居激动得浑身发抖。
驷钧沉吟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大王思虑周详。然……琅琊王刘泽,乃太后侄女婿,向来与吕氏亲近。齐国若起兵,琅琊国近在咫尺,恐为后患。”
刘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便请琅琊王来一趟临淄吧。”他说,“就说,吕氏乱政,社稷危殆,请王叔过府,共商大计。”
三日后,琅琊王刘泽的车驾抵达临淄。
刘泽年近五十,是刘邦的远房堂弟,因娶了吕后的侄女,在吕后当政时很受优待,封琅琊王。他生性谨慎,甚至有些懦弱,一路上听闻长安变故,心中已是不安。入齐王宫,见甲士林立,气氛肃杀,更觉不妙。
宴席之上,刘襄亲自把盏,礼数周到。酒过三巡,刘襄忽然放下酒爵,长叹一声。
“王叔,今日请你来,实有要事相商。”刘襄直视刘泽,“吕产、吕禄,把持朝政,囚禁陛下,屠戮大臣,意图篡刘。我身为高祖长孙,岂能坐视?已决意起兵西进,清君侧,安社稷。王叔乃宗室长辈,德高望重,敢问何以教我?”
刘泽手中酒爵一颤,酒液泼出少许。
他强笑道:“大王……此言是否过于……长安之事,或许另有隐情。且太后新丧,国丧期间,妄动刀兵,恐惹非议……”
“隐情?”刘章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我二人从长安死里逃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有什么隐情?!王叔莫不是顾念吕氏姻亲,要坐视刘氏江山倾覆?!”
刘泽面色发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刘襄抬手止住刘章,语气依然平和,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叔,吕氏之罪,罄竹难书。我意已决,不日誓师西征。只是琅琊国与齐相邻,我大军出征,后方不得不虑。为免王叔为难,也为我军后路安稳,只好委屈王叔在临淄小住些时日。待长安平定,定当亲送王叔归国,负荆请罪。”
话音未落,殿外涌入一队甲士。
刘泽脸色煞白,终于明白这是鸿门宴。他颤抖着手指向刘襄:“你、你竟敢软禁宗室亲王……”
“是为社稷,不得已而为之。”刘襄起身,深深一揖,“王叔放心,在临淄期间,一应供给,皆如王制,绝不敢怠慢。待天下安定,侄儿再向王叔赔罪。——送琅琊王去别馆休息。”
甲士上前,“请”走了面如死灰的刘泽。
殿中重归寂静。刘襄走回主位,缓缓坐下,对驷钧道:“相国,拟檄文吧。将吕氏罪状,一一列明,传布天下。”
七月十五,淄水之滨,战鼓震天。
五万齐军精锐,沿河列阵。玄甲如林,长戟如苇,旌旗在盛夏的热风中猎猎作响。最前方,是三万步卒,分前、中、后三军,弓弩手、长矛手、刀盾手层次分明。两翼各有五千骑兵,战马嘶鸣,蹄声如雷。后军是辎重与工匠营,云梯、冲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已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