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刘襄一身玄色铁甲，外罩赤色战袍，头戴金冠，腰佩高祖所赐斩蛇剑。刘章、刘兴居全身披挂，分立左右。魏勃顶盔贯甲，持令旗立于台前。齐国文武百官，临淄百姓，黑压压立于台下远处观望。
驷钧登上高台，展开帛书，声若洪钟，开始宣读《讨吕氏檄》：
“告天下诸侯、郡守、将士、百姓：自高皇帝提三尺剑，斩白蛇，诛暴秦，灭强楚，始有天下，封建子弟，以藩屏汉室。然吕氏女后，牝鸡司晨，残害宗室，屠戮功臣，人神共愤！今吕雅既死，其侄吕产、吕禄，狼子野心，变本加厉，囚禁天子，把持朝政，任人唯亲，卖官鬻爵，欲倾覆刘氏社稷！”
“齐王襄，高祖长孙，孝惠皇帝亲侄，受封东国，世守藩职。每念高皇帝创业维艰，孝惠皇帝仁弱被欺，未尝不痛心疾首，中夜涕零！今吕氏恶贯满盈，天人共弃，襄虽不才，敢惜身命？谨率齐国之师，西向长安，诛不当为王者，清君侧，安社稷！”
“凡我刘氏宗亲，皆高皇帝血脉，岂可坐视江山易主？凡我汉室忠臣，皆高皇帝旧部，岂可忍见奸佞横行？凡天下有识之士，岂可容豺狼当道？襄今传檄天下，愿与诸侯共举义兵，会于洛阳，同入关中，共诛吕氏，还政天子！”
“檄文所至，敢不从命？倘有观望不前，甚或助纣为虐者，天下共击之！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檄文读完，台下五万将士齐声高呼：
“诛吕氏！安刘氏！”
“诛吕氏！安刘氏！”
声浪如潮，震撼四野。淄水为之震颤，远处山峦似乎也在回应。
刘襄上前一步，拔出斩蛇剑，剑指西方。
“出征！”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大军开拔，如黑色洪流，向西涌去。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旌旗遮天蔽日。临淄百姓夹道相送，有老者涕泪纵横，有少年激昂欢呼。他们知道，这场战争，将决定这个王朝的未来。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向四方传去。信使骑着快马，怀揣檄文抄本，分赴楚国、吴国、淮南、赵国……也有一骑，带着更详细的密报，日夜兼程，奔向西南方向的蜀郡，成都。
四、成都密报
十日后，深夜，蜀王宫。
刘交拆开火漆密信，在灯下细读。信是他在长安的隐秘线人发来的，用只有他能看懂的密语写成，详细记述了刘章、刘兴居逃出长安的经过，吕产、吕禄近期一系列动作，以及——最重要的——齐王刘襄在临淄誓师，传檄天下，已率五万大军西进的消息。
窗外，成都的夏夜闷热潮湿，虫鸣阵阵。但书房内，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刘交放下帛书，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并不意外。自吕后死后，吕产等人的疯狂举动，无异于自掘坟墓。他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打出旗号的，会是刘襄。那个他印象中有些谨慎、甚至有些优柔的侄子，竟有这般魄力。
不过，细想也在情理之中。刘襄是侄子刘肥的长子，是如今在世的高祖长孙。他父亲的封国被吕后逼迫割让，他自己在吕后时代战战兢兢活了七年，心中积郁的怒火，恐怕比谁都旺。如今吕后已死，吕氏子弟才能威望皆不足，正是最好的时机。
“首义者王……”刘交低声自语。
刘襄打出“诛不当为王者”的旗号，聪明。这既针对吕产、吕禄这些不该封王的外戚，也暗指所有吕后时期封的吕氏王侯。大义名分有了。而且他先软禁了亲近吕氏的琅琊王刘泽，消除后顾之忧，手段也够果断。
但，仅凭齐国之力，够吗？
刘交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舆图前。他的手指从临淄向西，划过济水、睢水，指向荥阳、洛阳，最后落在长安。这条路上，有数道雄关，有吕氏掌控的中央军。刘襄初期或许能势如破竹，但一旦接近关中，必然遭遇苦战。
而且，其他诸侯会如何反应？
吴王刘濞，年富力强，野心勃勃，但性情刚愎，与中央素有嫌隙。他会积极响应，还是会趁机扩张自己的势力？
楚王——他自己，该如何抉择？
刘交的目光落在“楚”字上。他的封地，西起蜀郡，东至东海，几乎占了半个天下。带甲三十万，舟车万乘，粟支十年。更重要的是，他这十年来的经营，使楚国兵精粮足，吏治清明，民心归附。他若挥师东向，天下格局将瞬间改变。
但他不想做那个“首义”之人。
枪打出头鸟。率先起兵者，固然能赢得大义名望，但也必然承受最大的压力和风险。吕氏必定集中力量先扑灭齐军。其他诸侯则会观望，看齐军能打到什么地步，看朝廷如何反应，然后再决定下注。
刘襄，成了那个探路的石子。
也好。刘交想。就让他去试试吕氏的成色，去点燃天下反吕的烈火。而他自己，需要做的，是准备好一切，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介入。
他走回书案，提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在长安的周勃。用密语写道：“齐纛已举，火势将燃。公在城中，宜早作绸缪，联络忠贞，掌控禁军。待火及城墙，便可内应。外事有我。”
第二封，给镇守荥阳的灌婴。灌婴是高祖老臣，忠直敢言，对吕氏专权向来不满。刘交在信中不直接劝其倒戈，只分析天下大势，言明吕氏已失人心，齐军西进乃顺天应人，最后意味深长地写道：“将军国家柱石，当知何去何从。荥阳天下枢纽，愿将军善守之，以待天命。”
第三封，给他暗中部署在武关、潼关等要隘附近的细作头目，令他们严密监控关中兵马调动，随时来报。
写完三封信，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信任的三个家将，令他们即刻出发，昼夜不停，送往目的地。
做完这些，已是后半夜。刘交毫无睡意，他推开窗户，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东方，齐国的方向。
刘襄此刻应该已过济水，正在向西挺进吧。那个年轻的侄子，心中是怀着怎样的愤怒与决心，踏上了这条或许不归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