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温室殿。
殿内门窗紧闭,隔绝了七月的暑气,也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巨大的铜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躁。
“废物!都是废物!”
吕产猛地将手中的军报摔在地上。他此刻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绛紫常服,头发略显散乱,脸色因愤怒和惊恐而涨红。军报是三天前从临淄传来的,齐王刘襄起兵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长安。
“五万大军!刘襄小儿竟敢……”吕产在殿内来回踱步,步履急促,“他以为他是谁?高祖长孙?呵,他父亲刘肥当年在姑母面前吓得屁滚尿流,如今儿子倒有胆了!”
殿中跪着几位心腹官员,以郎中令贾寿为首,此刻都低着头,不敢言语。
贾寿年约四十,是吕产一手提拔的亲信,此刻硬着头皮道:“相国息怒。齐军虽众,然不过地方之师,甲械粮草皆不及中央。相国可速派大将,率南北军精锐东出,必可一战而平……”
“派谁?你说派谁?”吕产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贾寿脸上,“周勃?灌婴?还是你贾寿?”
贾寿一滞。
吕产冷笑:“周勃那老匹夫,仗着是开国功臣,平日里就对我吕家阳奉阴违。灌婴……哼,灌婴倒是对姑母还算恭敬,可他也和高祖那些老部下走得近。派他们去?万一他们阵前倒戈,与刘襄合兵一处,反攻长安,你让我如何是好?!”
“那……那相国之意是?”贾寿额头冒汗。
吕产停下脚步,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殿侧悬挂的舆图前,目光扫过从长安到临淄的路线。
“刘襄起兵,打的是‘诛不当为王者’的旗号。”吕产的声音低沉下来,“这是在针对我,针对吕禄,针对所有吕姓王侯。他这是要掘我吕家的根……”
他手指点在“荥阳”二字上:“荥阳乃天下咽喉,东出之门户。若让刘襄过了荥阳,便可直逼洛阳,威胁关中。绝不能让齐军过荥阳。”
“相国英明。”贾寿忙道,“当遣一员大将,率精兵驻守荥阳,阻齐军西进。同时传檄各郡,调兵增援,合围齐军……”
“大将……”吕产喃喃重复,目光在舆图上逡巡。
他其实知道谁最合适。灌婴,颍阴侯,高帝旧将,身经百战,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派灌婴出征,以其能力,挡住甚至击败刘襄,并非难事。
但他不放心。
吕产不是吕后。吕后在时,凭其手腕、威望和对人心的掌控,能用周勃、能用灌婴、能用陈平,让这些桀骜不驯的开国功臣俯首听命。吕产没有这个本事。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靠着姑母的荫庇才封王拜相,在周勃、灌婴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将眼中,恐怕只是个沐猴而冠的纨绔。
万一灌婴有二心……
可是不派灌婴,又能派谁?吕禄?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堂弟,让他带兵,怕是还没到荥阳,军队就散了。其他吕家子侄?多是些膏粱子弟,没一个能打仗的。
“罢了。”吕产终于咬牙,对贾寿道,“拟诏。命颍阴侯灌婴为将军,率北军三万,即日出征,东进荥阳,阻截齐军。再……让吕禄从南军调两万兵马,以为后援,驻守洛阳。”
“相国,让赵王也领兵?”贾寿一愣。
“怎么,不行?”吕产瞪他一眼,“吕禄是我堂弟,自家人,总比外人可靠。让他去洛阳坐镇,既可为灌婴后援,也可……看着灌婴。”
贾寿明白了。这是既要用灌婴的将才,又要防着他。他不敢多言,躬身道:“下官这就去拟诏,请相国用印。”
“速去!”吕产挥手。
贾寿退下后,吕产独自站在殿中,望着舆图,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刘襄起兵了。这只是开始吗?楚王刘交呢?吴王刘濞呢?那些散布天下的刘氏诸侯,会坐视吗?
他想起姑母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产儿……记住,握紧兵权……看好皇帝……防着……那些刘姓王爷……”
当时他不以为然。姑母在时,那些诸侯王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刘如意被毒死,刘恢被迫自杀,刘友被饿死,刘建早夭无后国除……刘氏子弟,已被姑母杀得七零八落,剩下的都是些胆小怕事之辈,何足道哉?
可这才几个月?刘襄就敢起兵了。
“姑母……”吕产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喃喃道,“你若在多好……”
殿外传来隐约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七月底,灌婴率三万北军,出长安东门,沿渭水东进。
时值盛夏,烈日当空,道旁草木蔫垂。士兵们顶盔贯甲,在烈日下行军,汗流浃背,怨声时有。灌婴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着玄甲,外罩绛红战袍,年过五旬的他腰背依旧挺直,但两鬓已见霜白。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抬眼看一看前方的路,或是回头望一眼渐行渐远的长安城。
“将军,前方是灞桥了。”副将李必策马靠近,低声道。
灌婴“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灞桥,折柳送别之地。当年高祖出关东征,就是从这里出发。后来他也曾多次从这里经过,有时是随高祖出征,有时是奉旨巡视。每一次过灞桥,心情都不同。
这一次,尤甚。
三天前,他接到诏命,命他率军东出,讨伐“叛逆”齐王刘襄。接诏时,他正在府中与几个老部下饮酒。传诏的宦官趾高气扬,将诏书递给他时,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这些老家伙,终究还是要为我们吕家卖命。
灌婴什么也没说,恭敬接诏,叩首领命。
当夜,他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宿。案上摊开着那卷诏书,旁边是一幅有些陈旧的帛画,画上是年轻时的刘邦,意气风发,正与一群将领在鸿门宴前——那是很多年前,一个从军画师随手画的,灌婴一直留着。
“陛下……”灌婴对着画中的刘邦,轻声道,“您若在天有灵,告诉老臣,该如何是好?”
没有回答。只有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高祖刘邦,那个豁达大度、知人善任的君王,对灌婴有知遇之恩。灌婴本是睢阳一个贩缯的商人,秦末大乱时投军,因作战勇猛被刘邦看中,一路提拔,封侯拜将。高祖曾拍着他的肩膀说:“灌婴啊,你小子打仗不要命,是块好材料。但记住,为将者,不光要勇,还要明大势,知进退。”
明大势,知进退。
如今的大势是什么?吕氏专权,皇帝被囚,宗室怨愤,天下离心。齐王起兵,不过是火山的第一道裂痕。
而他灌婴,该进,还是该退?
进,率军与齐王交战。那刘襄是高祖长孙,他若杀了刘襄,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高祖?且就算胜了,不过是给吕氏续命,让这颠倒的朝局继续下去。
退,抗命不从。那便是公然与吕氏决裂,三万大军尚未走远,长安城中还有吕禄掌控的南军,一旦吕产翻脸,他在长安的家小……
“将军,过桥了。”
李必的声音将灌婴从回忆中拉回。他抬头,灞桥已在眼前。石桥古朴,桥下渭水汤汤,东流不息。
灌婴勒马,在桥头停留片刻。身后大军也停下,等待主将的命令。
“走吧。”灌婴最终道,催马过桥。
马蹄踏在桥面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这座桥,就真的离开长安了。
八月初,灌婴军抵达荥阳。
荥阳,天下咽喉。北据黄河,南连嵩岳,东接中原,西扼崤函。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深,城内粮草器械储备充足,是理想的屯兵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