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婴入城后，立即巡视城防，布置防务，派斥候向东侦查齐军动向。探马回报，刘襄大军已过定陶，正向西来，先锋距荥阳已不足三百里。
军情紧急，但灌婴却下令：全军固守，无令不得出战。
这道命令让一些将领不解。李必私下问道：“将军，齐军远来，我军以逸待劳，正当出城迎击，挫其锐气。为何固守？”
灌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等。”
等什么？李必不敢再问。
入夜，荥阳下起了雨。夏末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瓦上，顺着屋檐流下，在院中积起水洼。
灌婴在将军府书房，对着一幅舆图沉思。烛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硬。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兵在门外道：“将军，有人求见，说是长安故人。”
灌婴眉头一皱：“长安故人？叫什么？有何凭证？”
“他说姓陈，有信物在此。”亲兵递上一枚玉佩。
灌婴接过一看，瞳孔微缩。那是一枚青玉玉佩，雕着云纹，玉质温润。他认得这玉佩，是陈平的随身之物。
“带他进来。小心些，莫让人看见。”灌婴低声道。
片刻后，一个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人被引入书房。来人取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年约四十，正是陈平府上的心腹门客，陈胥。
“颍阴侯。”陈胥躬身行礼。
“陈先生不在长安侍奉曲逆侯，为何冒险来此？”灌婴不动声色。
陈胥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奉上：“家主有信，命在下亲交将军。”
灌婴展开帛书，是陈平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吕氏无道，天人共弃。将军国之柱石，当明大义。齐王举义，天下影从。愿将军驻兵荥阳，按甲观变，则社稷之幸，苍生之福。平顿首。”
灌婴看完，沉默良久。他将帛书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吞噬绢帛，化为灰烬。
“陈先生可还有话？”灌婴问。
陈胥道：“家主让在下转告将军：长安城中，周太尉已暗中联络忠义之士，只待时机。若将军能在荥阳阻住吕氏之兵，则大事可成。届时，将军便是安刘第一功臣，名垂青史。”
灌婴不置可否，只道：“先生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此事，容我三思。”
陈胥也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雨声淅沥。灌婴走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陈平来信，在他意料之中。周勃、陈平这些开国老臣，对吕氏专权早已不满，只是迫于吕后淫威，隐忍不发。如今吕后已死，刘襄起兵，他们自然要动。
让他“按甲观变”，就是按兵不动，坐视刘襄西进。这等于公然违抗吕产的军令。
风险太大了。一旦事泄，他在长安的家小……
“将军。”门外又传来亲兵的声音，“又有人求见，说是蜀中来的，有重要信件。”
蜀中？灌婴一怔：“带进来。”
这次来的是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风尘仆仆，进房后也不多话，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奉我家主人之命，面交颍阴侯。”
灌婴拆开信，是刘交的笔迹。信很长，详细分析了天下大势，指出吕氏已失人心，败亡在即。又提到高祖创业不易，如今社稷危殆，身为老臣，当以江山为重。最后写道：“婴兄手握重兵，驻于咽喉。进可平乱，退可守成。然乱之所起，在吕不在齐。望兄深察，暂驻荥阳，以观其变。若长安有内应之举，兄当响应，共诛国贼，则功莫大焉。交顿首。”
灌婴握着信纸，手微微颤抖。
刘交，蜀王，高祖幼弟。在宗室中威望最高，且近年来治蜀有方，兵强马壮。连他也暗中联络，可见反吕之势，已成潮流。
“你家主人，还有何话？”灌婴问那信使。
信使道：“我家主人说，颍阴侯是明白人，当知何去何从。长安城中，周太尉、陈丞相已有安排。齐王那边，我家主人也已去信，说明利害。只要将军按兵荥阳，则大事可成。至于将军家小……”信使压低声音，“周太尉已派人暗中保护，万无一失。”
灌婴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勃、陈平、刘交，这三方重量级的人物都已表态，且已暗中联手。长安、地方、宗室、功臣，反吕的力量正在汇聚。
而他，站在这个关键的十字路口。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灌婴睁开眼，目光已变得坚定，“灌婴知道该怎么做了。”
“诺！”信使躬身退下。
雨还在下，夜色深沉。灌婴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如注的雨水。
他想起了鸿门宴前，高祖刘邦决定冒险赴宴时，对众将说的话：“成大事者，不谋于众。今日之险，我自知之。然项羽无道，天下苦秦久矣，若因惧险而退，何以服众？何以定天下？”
当年高祖敢冒险赴鸿门宴，才有了后来的大汉天下。
如今，他也面临抉择。是继续听从吕氏乱命，与刘氏宗亲交战，背负千古骂名？还是顺应大势，助刘氏诛吕，还天下一个清明？
答案，其实早已在心中。
“李必。”灌婴唤道。
副将李必应声而入：“将军有何吩咐？”
“传令各营，”灌婴转身，一字一句道，“即日起，全军固守荥阳，无我将令，不得擅出一兵一卒。多派斥候，监视齐军动向，但……不许接战。齐军若来，闭门不出。若齐军使者至，带来见我。”
李必一震，抬头看向灌婴，眼中闪过明悟之色。他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还有，”灌婴补充道，“派人秘密东去，设法与齐王取得联络。告诉他，灌婴无意与宗室为敌，愿与他共谋大事。但时机未到，请齐王暂驻军于荥阳以东，以待长安之变。”
“这……”李必有些迟疑，“将军，这是公然……”
“去吧。”灌婴摆摆手，“我自有分寸。”
李必不再多言，躬身退出。
书房中又只剩灌婴一人。他走回案前，看着那幅舆图，手指点在“荥阳”二字上，缓缓划了一个圈。
荥阳，天下咽喉。如今这咽喉，被他扼住了。
吕产派他来阻截刘襄，是希望他成为吕氏的屏障。可他灌婴，是高祖的将军，是刘氏的臣子，不是吕家的看门狗。
“吕产啊吕产，”灌婴对着虚空，轻声道，“你派我来荥阳，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窗外，雨势渐小，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