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未央宫武库
八月的长安,闷热得如同蒸笼。未央宫西北角的武库,高墙深院,平日里除了轮值的卫士和出入的将吏,少有人至。但今夜,武库外的长街上,却反常地停着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
武库内堂,烛火通明。
周勃站在一幅巨大的长安城防图前,背对着门口。他年过六旬,须发皆已花白,但身躯依然挺拔如松,一身褐色深衣,腰束革带,没有披甲,却自有一股沙场老将的凛然之气。
“太尉,人齐了。”
说话的是陈平。他比周勃小几岁,清瘦儒雅,此刻也穿着常服,坐在一张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在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襄平侯纪通,四十出头,面白微须,此刻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他是掌管皇帝符节的谒者,这个职位平时不算显赫,但今夜至关重要。
另一个是典客刘揭,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是刘氏宗室远支,现为北军护军都尉,掌北军营门出入。
周勃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三人。
“今夜之事,诸位都清楚了?”周勃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
纪通吞了口唾沫,颤声道:“太尉……此事,此事是否太过凶险?矫诏入北军,调兵夺权,这、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啊……”
“灭族?”周勃冷笑一声,走到纪通面前,俯身盯着他,“纪通,你掌管符节,这些日子,吕产、吕禄用太后的名义,让你盖了多少次玺印,发了多少矫诏,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以为,等吕氏彻底掌控了朝政,你还能活?”
纪通脸色更白,额头渗出冷汗。
陈平在一旁温言道:“纪侯莫慌。如今齐王已起兵东来,灌婴驻军荥阳,按兵不动,天下反吕之势已成。吕氏已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今夜助我们,便是拨乱反正的功臣。将来论功行赏,一个侯爵是少不了的。可若你执迷不悟……”陈平顿了顿,声音转冷,“等吕氏倒台,你这助纣为虐的罪名,怕是跑不掉。”
纪通浑身一颤,低头不语。
“刘揭。”周勃看向那位都尉。
刘揭霍然站起,抱拳道:“太尉放心!北军上下,苦吕氏久矣!吕禄那厮不懂军事,只会安插亲信,克扣军饷,将士们早就不满。末将已联络了三位校尉、七位司马,只要太尉持符节入营,一声令下,北军必从!”
“好!”周勃拍了拍刘揭的肩膀,“有你在军中为内应,大事可成。”
他走回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那是他早已拟好的“诏书”,用的是少帝的口吻,写着:“朕闻吕产、吕禄专权乱政,囚禁天子,屠戮大臣,罪在不赦。今特命太尉周勃持节入北军,收吕禄兵权,整饬防务,以卫社稷。敢有违抗者,以谋逆论!”
帛书末尾,该盖皇帝玺印的地方,是空白的。
周勃将帛书推到纪通面前:“用印吧。”
纪通的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方小小的金印——皇帝符节之印。他看看周勃,又看看陈平,再看看那方印,一咬牙,拿起印,在帛书空白处重重盖下。
鲜红的印文:“皇帝行玺”。
陈平拿起帛书,吹了吹印泥,满意地点点头:“有了这个,便是名正言顺。”
“还差一步。”周勃道,“吕禄现在何处?”
刘揭道:“半个时辰前,赵王(吕禄)的车驾进了北军大营,说是要巡营。此刻应该还在中军帐。”
“他带了多少人?”
“不过数十名亲卫。”
周勃眼中寒光一闪:“正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他。”
他看向陈平:“陈相,你留在武库,掌控全局。我与刘揭去北军大营。纪侯,”他又看向纪通,“你随我一同去,符节官在场,更能取信于人。”
纪通苦着脸,但此刻已无退路,只得点头。
“出发!”
二、北军大营
北军大营在长安城北,毗邻桂宫,占地广阔,营寨连绵。时已入夜,营中灯火点点,刁斗声声,巡夜的士卒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帐中设宴,歌舞正酣。吕禄高踞主位,左右各搂着一个美姬,正与几个心腹将领饮酒作乐。他今年不过三十,继承了吕家的好皮囊,面容俊美,但眼袋浮肿,面色虚浮,一看便是酒色过度。
“大王,再饮一爵!”一个将领谄笑着敬酒。
“喝!今日不醉不归!”吕禄哈哈大笑,接过酒爵一饮而尽。
他心情不错。虽然刘襄起兵的消息让他有些不安,但灌婴已率军东去,兄长吕产说灌婴可靠,能挡住齐军。而且他手握北军兵权,长安城固若金汤,有什么好怕的?
“说起来,灌婴那老匹夫,这次倒是听话。”吕禄放下酒爵,咂咂嘴,“姑母在时,这些老家伙一个个尾巴翘到天上。姑母一走,还不是得乖乖为我们吕家卖命?”
“那是自然!”一个将领附和道,“太尉(周勃)又如何?还不是得看大王和梁王的脸色行事?”
“周勃……”吕禄哼了一声,“那老东西,仗着是开国功臣,总对我爱答不理。等过了这阵,得找个由头,把他那太尉的位子也拿过来。”
“大王英明!”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吕禄皱眉:“外面吵什么?”
一个亲卫慌慌张张跑进来:“大王,太、太尉周勃来了,已到营门,说奉诏入营!”
“周勃?”吕禄一愣,“奉诏?奉什么诏?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说是有皇帝密诏……”
吕禄酒醒了一半。皇帝密诏?少帝不过是个孩子,被他们软禁在宫中,哪来的密诏?莫非……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猛地推开身边的美姬,起身道:“随我出去看看!”
帐外,周勃已到中军帐前。
他手持那卷盖了玺印的帛书,身后跟着刘揭、纪通,以及数十名顶盔贯甲的卫士——那是刘揭早就安排好的心腹。
北军将士们被惊动,纷纷从营帐中出来,围拢过来,窃窃私语。
“看,是太尉!”
“这么晚了,太尉来军营作甚?”
“还带着符节官……”
吕禄走出大帐,看到周勃一行人,心中更惊。他强作镇定,上前道:“太尉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周勃不答,先展开帛书,朗声宣读:“皇帝诏曰:朕闻吕产、吕禄专权乱政,囚禁天子,屠戮大臣,罪在不赦。今特命太尉周勃持节入北军,收吕禄兵权,整饬防务,以卫社稷。敢有违抗者,以谋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