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读完,营中一片死寂。
吕禄脸色瞬间惨白,指着周勃,声音发颤:“你、你矫诏!这是矫诏!陛下被你们挟持,怎会下此诏书?!”
“挟持陛下的,是你们吕氏!”周勃厉声道,“吕产、吕禄,你们囚禁天子,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屠戮宗室,人神共愤!今齐王已起义兵,天下响应。我奉诏收你兵权,你若识相,乖乖交出将印,或可留你一命。若敢顽抗,”周勃目光如刀,扫过吕禄身后那些亲卫,“就地格杀!”
“你敢!”吕禄又惊又怒,对左右喊道,“给我拿下这个老匹夫!”
但他身后的亲卫,却迟疑着不敢上前。
周勃是太尉,掌管天下兵马,在军中威望极高。此刻又手持“诏书”,符节官纪通就在一旁,显然是奉“皇命”而来。更重要的是,北军将士对吕氏早已不满,此刻见周勃发难,不少人心底反而升起期待。
“还愣着干什么?上啊!”吕禄气急败坏。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刘揭踏步上前,挡在周勃身前。与此同时,周围营帐中忽然涌出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卒,将中军帐团团围住——正是刘揭事先联络好的那几位校尉、司马的人。
形势瞬间逆转。
吕禄身边那几十个亲卫,被数百人围着,刀枪相对,个个面如土色。
“你们、你们反了!”吕禄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
周勃不再看他,转向围观的北军将士,高举帛书,声如洪钟:“北军的弟兄们!我周勃,跟随高皇帝起兵,大小百余战,身上的伤疤,比你们有些人年纪还大!我今日来,不是要夺你们的权,是要带你们走正路!”
他指着吕禄:“这个人,还有他兄长吕产,是什么东西?靠着吕太后的关系,封王拜将,可他们会打仗吗?懂带兵吗?他们只会克扣你们的军饷,安插他们的亲信,把北军搞得乌烟瘴气!”
将士们默默听着,不少人眼中露出赞同之色。
“如今,吕氏倒行逆施,天下共诛之!”周勃继续道,“齐王刘襄,是高祖长孙,已在东边起兵。灌婴将军在荥阳,已决定不与齐军交战。楚王、吴王,天下诸侯,都在看着长安!我们北军的弟兄,是要跟着吕氏,陪他们一起死,还是跟着我周勃,诛灭国贼,还天下一个太平?!”
营中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勃身上。
忽然,周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愕的动作。他猛地扯开自己右肩的衣襟,露出苍老但坚实的肩膀,然后,他转向左边,袒露出左肩。
“弟兄们!”周勃的声音响彻夜空,“我周勃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愿拥戴吕氏的,袒露右肩!愿拥戴刘氏的,袒露左肩!是忠是奸,是正是邪,咱们用肩膀说话!”
话音落下,死寂。
然后,刘揭第一个动了。他毫不犹豫地扯开左肩衣襟,露出肩膀,站到周勃身边。
接着,是那几个校尉、司马。
再然后,像连锁反应,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围观的北军将士,纷纷动手,扯开自己左肩的衣襟。
“愿随太尉,诛灭吕氏!”
“拥戴刘氏!”
“袒左肩!”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很快汇聚成震天的声浪。数千名北军将士,几乎所有人都袒露出左肩,密密麻麻,在火把映照下,形成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
右肩?几乎看不到。
吕禄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人心向背”,什么叫“大势已去”。他以为他掌控了北军,可实际上,这支军队从未真正属于吕氏。
“你、你们……”吕禄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勃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赵王,兵符。”
吕禄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挂着一个锦囊,里面是调遣北军的兵符。
“给我。”周勃的声音不容置疑。
吕禄看着周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冰冷的、看死人的平静。他知道,他若不给,下一刻就会血溅当场。
颤抖着手,吕禄从怀中取出锦囊,递给周勃。
周勃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是真正的北军兵符,这才点点头。
“将赵王请到偏帐休息,”周勃对刘揭道,“好生看管,不得怠慢,也……不得让他与外界联络。”
“诺!”刘揭一挥手,几名士卒上前,“请”走了失魂落魄的吕禄。
周勃转身,看着眼前袒露左肩的数千将士,深吸一口气。
“传我将令!”他高声喝道,“北军各营,即刻起由本太尉直接统辖!关闭所有营门,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各校尉、司马,回本部整军,随时待命!”
“诺!”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周勃又对刘揭道:“你带一队人马,持我手令,去控制武库和长安各城门。记住,尤其是未央宫、长乐宫周围的城门,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末将领命!”
“还有,”周勃压低声音,“派人去告诉陈相,北军已定。让他按计划,联络朱虚侯(刘章),准备下一步。”
“是!”
刘揭匆匆离去。
周勃独自站在中军帐前,看着逐渐散去、各归本营的将士们。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他成功了。不费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就拿下了北军。
但周勃脸上没有喜色,反而更加凝重。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北军虽得,南军还在吕产手中,皇宫还在吕氏控制下,皇帝还在他们手里。最残酷的战斗,恐怕还在后面。
“高皇帝,”周勃望着夜空,心中默念,“老臣今日,算是走出了第一步。您在天有灵,保佑老臣,保佑这大汉江山吧。”
他握紧了手中的兵符,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转身,步入中军帐。案上,吕禄没喝完的酒还散发着香气,歌舞已散,只剩杯盘狼藉。
周勃看也不看,走到舆图前,开始谋划下一步。
帐外,长安的夜色依然深沉。但北军大营中,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开始涌动。
桂宫方向,隐约传来钟声。那是宫禁的钟声,预示着长夜将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