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宫门惊变
吕产是在八月十七日清晨，得知北军易主的。
消息是贾寿连滚爬爬冲进梁王府报来的。这个郎中令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官袍皱得不成样子，见到吕产时，声音都在发颤：“相、相国！出大事了！昨夜周勃那老匹夫，持伪诏入北军营，赵王、赵王被他夺了兵权，软禁起来了！”
吕产正在用早膳，闻言手中玉箸“当啷”一声掉在案上。
“你说什么？”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贾寿，“周勃夺了北军？吕禄呢？他在干什么？！”
“赵王、赵王被周勃的人看管在偏帐，出不来……”贾寿哭丧着脸，“下官今早想去北军大营找赵王商议防务，结果营门紧闭，守门的士卒说是奉太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下官觉得蹊跷，花重金买通一个老卒，才、才得知……”
吕产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
周勃……这个老匹夫，竟敢……
但他毕竟是吕后的侄儿，这些年耳濡目染，关键时刻反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几口气，在厅中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北军被周勃控制，意味着长安城内一半的兵力已不在他手中。但还有南军——南军两万人，由他的亲信、卫尉徐广掌控。皇宫还在他手里，少帝还在宫中。只要他能控制住皇帝，以天子名义下诏，宣布周勃、陈平谋反，号令天下兵马进京勤王，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徐广呢？”吕产问。
“卫尉在南军大营，已得知消息，正等相国示下。”
“让他点齐南军，速来与我会合！”吕产厉声道，“还有，立刻备车，我要进宫！”
“进宫？”贾寿一愣，“相国，此刻进宫……”
“我要见陛下！”吕产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周勃、陈平谋逆，我要请陛下下诏，诛杀国贼！”
一刻钟后，梁王府前。五百名南军精锐已集结完毕，甲胄鲜明，刀戟如林。卫尉徐广顶盔贯甲，见吕产出来，急忙上前：“相国，南军两万将士已整装待发，听候调遣！”
吕产点点头，看着这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心中稍定。他登上马车，对徐广道：“你带一千人随我进宫。其余人马，由你副将统领，守住未央宫各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尤其是周勃的人！”
“诺！”
车驾启动，在五百铁骑的护卫下，向未央宫疾驰而去。
长安街头，百姓早已被这阵仗惊动，纷纷避让，躲在巷口屋后窥视。有眼尖的看到吕产车驾后的南军骑兵，窃窃私语：“这是要去哪儿？”
“看方向，是未央宫……”
“听说昨夜北军那边出了事，周太尉把赵王扣下了……”
“要变天了……”
车中的吕产听不到这些议论。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必须快，必须在周勃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皇帝，控制住未央宫。
二、殿前对峙
未央宫，前殿。
这里是皇帝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殿高十丈，台阶百级，殿前广场开阔，可容万人。此刻，大殿紧闭，殿前丹陛上，却站立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士。为首一人，年约四十，面如重枣，正是未央宫卫尉，平阳侯曹窋。
曹窋是曹参之子，袭父爵为侯。曹参与周勃同为开国功臣，两家交好。昨夜周勃控制北军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密告曹窋，让他加强宫禁，绝不能让吕产入宫挟持皇帝。
此刻，曹窋手按剑柄，冷眼看着从广场尽头涌来的南军骑兵。
吕产的车驾在殿前台阶下停住。他下车，抬头，与曹窋目光相接。
“平阳侯，”吕产沉声道，“本相有要事面见陛下，请让开。”
曹窋纹丝不动：“相国，陛下龙体欠安，正在静养。太医嘱咐，不宜见人。相国若有要事，可上奏章，由下官转呈。”
吕产脸色一沉：“曹窋，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本相奉太后遗命，辅佐陛下，总理朝政。如今有紧急军情，必须面陈陛下。你区区一个卫尉，也敢阻拦？”
“下官职责所在，护卫宫禁，不敢有失。”曹窋不卑不亢，“相国若真有紧急军情，可在此说与下官，下官自会转奏。但想入殿，”他顿了顿，“除非有陛下亲笔诏书，或太后懿旨。”
“你——”吕产气急。太后已死，哪来的懿旨？至于陛下亲笔诏书……那孩子被他们软禁着，怎么可能给他写诏书？
他身后，徐广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曹窋，你敢抗命？”
曹窋身后，数十名卫士“唰”地拔出刀剑，寒光闪闪。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吕产知道，不能硬闯。曹窋是未央宫卫尉，掌管殿前卫士，若真动起手来，他这五百人未必能迅速拿下。而且一旦在殿前开战，就是公然武装冲击宫禁，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他强压怒火，换上一副恳切表情：“平阳侯，实不相瞒，周勃、陈平昨夜矫诏夺了北军，软禁赵王，意图谋反。本相要面见陛下，请陛下下诏，诛杀国贼。此乃关系社稷存亡的大事，请平阳侯以江山为重，放我进去。”
曹窋心中冷笑。矫诏谋反？到底谁在谋反，长安城里谁不知道？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相国所言，下官不敢妄断。但宫禁森严，无诏不得入，这是高祖定下的规矩。相国若坚持要进，不妨在此稍候，容下官入内禀报陛下。若陛下愿见，下官自当放行。”
说着，他对身边一名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亲卫会意，转身快步入殿。
吕产心中焦虑。等？等曹窋“禀报”？那孩子早就被他们吓得魂不附体，见了他只怕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下诏让他进去？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广。徐广微微点头，手已握紧刀柄。
就在此时，宫门外忽然传来震天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未央宫南门方向，黑压压涌来一支军队，怕是有上千人，玄甲赤旗，正是北军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