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午后。
灞水东岸,一片开阔的河滩地,蜀军大营已初具规模。
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外围是双重鹿角、拒马,壕沟深丈许;营内帐篷排列整齐,横平竖直,留出宽敞的通道;粮草、军械、马匹,各分区域,有专人看守。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中央,一片被单独隔开的区域,守卫森严,闲人不得靠近,那里是火炮和火药的存放地。
中军大帐前,立着一杆三丈高的大纛,上绣一个巨大的“蜀”字。大纛旁,还有一面稍小的旗帜,上书“安汉”二字。
刘交站在辕门前,望着西边。灞水对岸,就是长安城。远远望去,城墙巍峨,宫阙隐约,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庄严而神秘。
十年了。他离开长安,就藩蜀地,整整十年。这十年,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暗中积蓄力量。如今,他终于回来了,以这种方式。
“王爷,”邓宗上前禀报,“营寨已基本就绪。各营将士已安置妥当,火器营、火炮队也已进入预定位置。按您的吩咐,所有火器、火药,严加看管,没有您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用,不得展示。”
刘交点点头:“做得很好。记住,我们来,是展示力量,不是来打仗的。军纪要严,不得扰民,不得与长安守军发生冲突。但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诺!”
“还有,”刘交看向西方,“长安那边,有什么动静?”
吕克上前道:“探马来报,自我们抵达灞上,长安各城门守军已增加一倍。北军有三支千人队,在灞水西岸巡逻,监视我军动向。另外,一个时辰前,有一队车马从长安出发,正向这边来,看样子是朝中派来犒军的。”
“谁带队?”
“看旗号,是典客刘揭,还有几位少府、太仆的属官。”
刘交微微一笑:“周勃、陈平倒是会做人。我们刚到,他们就派人来劳军,既是示好,也是试探。传令,准备迎接。记住,礼节要周到,但话不要多说,尤其关于军中事务,一概含糊应对。”
“明白!”
半个时辰后,刘揭的车队抵达营门。
刘揭是刘氏宗室,诛吕时站在周勃一边,如今掌管诸侯与朝贡事宜,派他来劳军,再合适不过。他带来了百坛美酒、五十头肥羊,还有绢帛、金银等物。
“下官刘揭,奉太尉、丞相之命,特来犒劳王师。”刘揭在帐中对刘交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太尉、丞相说,楚王远道而来,拱卫京师,实乃社稷之福。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王爷笑纳。”
刘交坐在主位,受了礼,温言道:“有劳典客。请转告太尉、丞相,本王身为宗亲,闻长安有变,心忧如焚。今率军前来,只为以防不测,安定人心。待新君即位,朝局稳定,本王自当退兵还国,绝不久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来意,又暗示不会久驻,让周勃等人放心。
刘揭暗暗松了口气,笑道:“王爷深明大义,下官敬佩。太尉、丞相已在未央宫设宴,明日午时,为王爷接风洗尘,还请王爷务必赏光。”
“一定到。”
又寒暄几句,刘揭告辞。出了大帐,他看似随意地扫视营中,只见士卒各司其职,巡逻、操练、值守,井然有序。那些帐篷、栅栏、壕沟,都修得一丝不苟。更让他心惊的是,营中士卒的眼神——那不是寻常军队的麻木或散漫,而是一种沉静的、锐利的精悍之气。他带兵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还有,那些被单独隔开的区域,那些盖着油布的大车,里面到底是什么?
刘揭不敢久留,匆匆离开。他要尽快回去,将所见所闻,禀报周勃。
送走刘揭,刘交回到帐中。邓宗、吕克等将领都在。
“王爷,周勃设宴,怕是鸿门宴。”邓宗低声道。
“鸿门宴倒不至于,”刘交淡淡道,“但试探是肯定的。明日赴宴,我只带百名亲卫。你们在营中,要提高警惕。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但若我明日午时未归,或营外有异动……”他看向邓宗,“你知道该怎么做。”
邓宗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夜色渐深。灞水东岸,蜀军大营灯火点点,安静中透着肃杀。西岸,长安城巍然矗立,城中未央宫、长乐宫,也是灯火通明。
一水之隔,两军对望。
权力天平,在刘交这一万精兵踏上灞上的那一刻,已经开始倾斜。
周勃、陈平在宫中彻夜密谈,调兵遣将,安插心腹。
刘襄在荥阳辗转反侧,不知前路。
刘章在府中坐立不安,既想攀附叔公,又怕卷入漩涡。
而刘交,在中军帐中,对着一幅长安舆图,手指轻轻划过未央宫、长乐宫、北军大营、南军大营……
他知道,从明天起,长安的棋局,将由他来落子。
蛰伏十年的龙,已临城下。
这盘天下大棋,终于到了中盘搏杀的时刻。而执子者,已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