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殿朝会
九月廿一，未央宫前殿。
这是诛灭吕氏后，第一次在正殿举行朝会。殿中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丹陛之上，龙椅空悬。丹陛之下，分左右列坐二十余人。
左侧为首是太尉周勃、丞相陈平，其后是灌婴、张苍等功臣列侯。右侧为首是蜀王刘交，其后是齐王刘襄、朱虚侯刘章、琅琊王刘泽，以及其他几位在京的刘氏宗亲、诸侯王使者。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要议的，是国本大事——立谁为帝。
刘交坐在右首第一位，身着亲王冕服，神色平静。他能感觉到，有数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周勃的审视，陈平的揣度，刘襄的期待，刘章的忐忑，刘泽的闪烁。
“诸位，”周勃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吕氏已灭，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日召集宗亲、功臣，共议新君人选，以安社稷。诸位但有所见，尽可直言。”
短暂的沉默。
陈平轻咳一声，缓缓道：“太尉所言甚是。然立君乃国之大事，当慎之又慎。依老臣愚见，新君当选自高皇帝子孙，年德俱尊，能孚众望者。”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等于没说。
刘襄坐不住了。他是高祖长孙，又是“首义”功臣，自认最有资格。他起身，对周勃、陈平一揖，朗声道：“太尉、丞相，襄不才，蒙祖宗荫庇，封王齐国。闻吕氏乱政，愤而起兵，幸赖太尉、丞相内应，朱虚侯英勇，乃得诛灭国贼。今社稷危而复安，当立长君。襄虽愚钝，愿效仿周公，辅佐幼主，安定天下。”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当立长君”四字，已暴露心思——他是如今在世的高祖子孙中最年长者。
周勃与陈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时，琅琊王刘泽忽然笑了。他被刘襄软禁多日，心中怨愤，此刻见刘襄毛遂自荐，立刻出言讥讽：“齐王忠勇，天下皆知。然老臣有一事不明：齐王之外家驷氏，与吕氏多有联姻。齐王相国驷钧，更是吕氏姻亲。若立齐王，恐外戚之势复起，重蹈吕氏覆辙啊。”
这话毒辣，直戳刘襄痛处。
刘襄脸色瞬间涨红，怒视刘泽：“琅琊王此言何意？我舅父驷钧，虽与吕氏有亲，但从未与吕氏同流合污！诛吕之时，他全力助我，何来‘外戚复起’之说？倒是琅琊王你，娶吕氏女为妻，与吕氏关系密切，此刻倒来指责我？”
刘泽被揭短，老脸一红，强辩道：“老臣那是迫于吕氏淫威，不得已而为之！且老臣从未掌兵，不似齐王，坐拥十万之众，兵临荥阳……”
“好了！”周勃沉声打断，“今日是议立新君，不是互相攻讦！”
两人悻悻住口。
刘交冷眼旁观，心中了然。刘泽反对刘襄，既是报复，也是因为他自己曾亲近吕氏，怕刘襄上台后清算。而周勃、陈平不表态，显然也不属意刘襄——他们刚刚扳倒吕氏外戚，岂会再立一个可能有强势外戚的皇帝？
刘襄也看出了这一点，心中冰凉。他转向刘章，这个亲手诛杀吕产的堂弟，眼中带着期冀：“朱虚侯，你以为如何？”
刘章一直在沉默。他年轻，但并非不懂政治。刘襄若即位，以他“首义”之功和齐王的实力，必然大权在握，他这个诛吕功臣，顶多封王进爵，但实权恐怕有限。而且刘襄年轻气盛，未必好相处。
更重要的是，叔公刘交就在旁边坐着，一言不发。刘章摸不清叔公的态度，不敢贸然站队。
“这个……”刘章斟酌词句，“齐王兄德才兼备，又有大功于社稷，本是不二人选。然琅琊王所虑，也不无道理。新君人选，确需慎之又慎。”
这话等于没说。
刘襄眼中闪过失望，继而化为愤怒。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都各怀鬼胎，没一个真心支持他。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刘交定调
就在此时，刘交缓缓开口了。
“诸公，”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立君之事，关乎国运，确需慎之又慎。方才诸位所言，都有道理。齐王首倡义兵，功在社稷；琅琊王虑及外戚，老成谋国；朱虚侯诛杀国贼，英勇可嘉。”
他先肯定了所有人，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缓。
“然，”刘交话锋一转，“选君之道，首在德行，次在才干，三在……时势。吕氏专权之祸，根源在于外戚势大，皇权旁落。此痛未远，不可不鉴。”
周勃、陈平微微点头，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
刘交继续道：“齐王之功，天地可鉴。然其外家驷氏，确与吕氏关联颇深。此时若立齐王，纵使齐王无心，难免有人借外戚之名，再生事端。此非齐王之过，乃时势使然。”
刘襄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无言以对。叔公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不行，因为你外戚有问题。
“至于其他诸侯王，”刘交目光扫过在场宗亲，“淮南王刘长，骄恣不法，不可立。吴王刘濞，与朝廷素有嫌隙，不可立。其余诸王，或年幼，或才德不足，皆非合适人选。”
他一一排除，最后看向周勃、陈平：“太尉、丞相，心中可有人选？”
周勃与陈平交换眼色。陈平开口：“蜀王所言，句句在理。老臣与太尉商议多日，以为代王刘恒，可担大任。”
“代王刘恒？”有人低呼。
刘恒，高祖第四子，薄姬所生。今年二十三岁，就藩代地七年，为人低调，名声不显。
“代王仁孝宽厚，在代地七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代地大治。”陈平道，“其母薄太后，性情温良，深居简出。薄氏外家，人丁单薄，且皆安分守己，从无干政之事。立代王，可绝外戚之患，安天下之心。”
周勃补充：“且代王年已二十有三，正当年富力强，既非幼主，可亲政事；又值盛年，可享国长久。此乃社稷之福。”
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早有准备。
刘襄听得心中冰凉。原来周勃、陈平早就属意代王，今日之议，不过是走个过场。
刘章也暗自思量。代王他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温和寡言的人，似乎没什么主见。若他即位，周勃、陈平这些功臣必然大权在握。这倒也不是坏事，至少比刘襄上台强。
刘泽立刻附和：“太尉、丞相高见！代王仁孝，天下皆知。薄氏谨良，绝无外戚之患。老臣以为，代王是最合适的人选！”
墙头草。刘交心中冷笑。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