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丞相所虑周全。”刘交道，“本王在蜀时，也曾听闻代王贤名。其就藩代地，北御匈奴，内安百姓，七年之间，代地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宁谧。此非庸主所能为。”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且本王得知，代王生活简朴，宫中用度，不及诸侯王之半。所得俸禄，多用于赈济灾民，抚恤孤老。去岁代地大雪，代王亲率府中仆役，为贫苦百姓修缮房屋，以至双手冻裂。此事，代地百姓有口皆碑。”
这些情报，自然来自他遍布天下的商业网络。刘恒在代地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周勃、陈平有些意外。他们知道代王不错，但没想到刘交了解得这么详细。
“更难得的是，”刘交缓缓道，“代王对高皇帝、对孝惠皇帝，始终心存敬畏。每年高皇帝忌日、孝惠皇帝忌日，代王必素食斋戒，亲往宗庙祭拜，风雨无阻。此仁孝之心，天地可鉴。”
他看向刘襄，语气温和却坚定：“齐王，非是叔公不帮你。实是社稷初定，经不起半点风波。外戚之患，必须断绝。代王仁孝，外家势微，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年轻有为，来日方长，当以江山为重，不可因私废公。”
刘襄浑身颤抖，眼圈发红。他知道，叔公这话一出，他彻底没戏了。刘交是宗室最尊长者，他都表态支持代王，谁还能反对？
“至于朱虚侯，”刘交又看向刘章，“你诛杀吕产，有大功于国。新君即位，必不吝封赏。你要做的，是尽臣子本分，辅佐新君，共安社稷。”
刘章连忙起身：“叔公教诲，侄孙谨记。”
刘交最后看向周勃、陈平：“太尉、丞相，既然诸位皆认为代王可立，那便速派使者，迎代王入京吧。国不可一日无君，宜早定大计。”
周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最担心的就是刘交反对。若刘交坚持立刘襄，甚至自己有意皇位，凭他那一万精兵，事情就难办了。如今刘交明确支持代王，大事定矣。
“蜀王深明大义，老臣佩服。”周勃难得地对刘交露出笑容，“既然如此，便以群臣名义，上表劝进，迎代王入京即皇帝位。陈相，拟诏吧。”
陈平点头：“老臣即刻去办。”
一场决定帝国未来的会议，就这样尘埃落定。
刘襄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看着众人纷纷向周勃、陈平、刘交道贺，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他想起这三个月的浴血奋战，想起那些战死的齐军将士，想起自己“诛不当为王者”的誓言……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
“齐王。”刘交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随我来。”
三、偏殿深谈
偏殿中，只有刘交与刘襄两人。
刘襄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叔公，我不服！我首倡义兵，血战千里，为何……为何不能……”
“因为你太急了。”刘交看着他，目光复杂，“襄儿，你是个好孩子，有血性，有担当。但为君者，光有血性不够。你要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隐忍退让。”
“审时度势？”刘襄惨笑，“我审了，我忍了！吕氏在时，我忍气吞声七年！吕氏一死，我立即起兵，有何不对？”
“起兵没错，但你想过之后吗？”刘交缓缓道，“你手握重兵，雄踞东方，又是高祖长孙。你若即位，周勃、陈平这些功臣能安心吗？他们刚扳倒吕氏，岂会再立一个可能威胁他们的强主？刘泽为何反对你？因为他怕你清算。刘章为何不表态？因为他也在观望。襄儿，你成了众矢之的，自己却浑然不觉。”
刘襄怔住。
“你以为凭战功就能服众？”刘交摇头，“打天下靠武功，治天下靠文治，更靠……平衡。周勃、陈平要的是容易掌控的皇帝，宗亲们要的是不威胁自己利益的皇帝，功臣们要的是不鸟尽弓藏的皇帝。代王刘恒，恰好符合所有人的期望。”
“可他才德平平……”
“你错了。”刘交打断他，“刘恒不是平庸，是内秀。他在代地七年，将偏远苦寒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边境安宁，百姓爱戴。这不是庸主能做到的。他示人以弱，是聪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吕氏在时，他若不低调，能活到今天？”
刘襄哑口无言。
刘交拍拍他的肩：“襄儿，你还年轻，路还长。回齐国去，好好治理封地，善待百姓，操练兵马。只要你齐国强盛，你在，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将来若朝廷有事，或奸佞当道，你振臂一呼，依旧是从者如云。何必争这一时？”
这话点醒了刘襄。是啊，他还有齐国，还有十万大军。只要实力在，机会总会有。
“可……可我这次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最后却……”刘襄依然不甘。
“谁说你白忙一场？”刘交笑了，“你首倡义兵，天下皆知。这份功劳，谁也抹杀不了。新君即位，必然重赏于你，加封户邑，提高待遇。你在宗室、在天下人心中的威望，也非往日可比。这还不够吗？”
刘襄慢慢冷静下来。叔公说得对，他虽没得到皇位，但得到了声望，得到了实利。而且经此一事，他也看清了很多人，很多事。
“多谢叔公教诲。”刘襄躬身行礼，“侄孙……明白了。”
“明白就好。”刘交颔首，“回去准备吧，不日新君将至，你要以臣子之礼迎驾。记住，沉住气，来日方长。”
“侄孙谨记。”
刘襄退下后，刘交独自站在偏殿窗前，望着未央宫的重重殿宇。
选择刘恒，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刘襄太急，刘长太骄，刘濞太野。只有刘恒，仁厚而不懦弱，聪明而不外露，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真正为民的心。
情报显示，刘恒在代地，是真的爱民如子。他减赋税，修水利，亲自下田劝农。有灾年，他开仓放粮，甚至变卖宫中器物赈济。这样的君主，或许不会开疆拓土，但能让百姓休养生息，能让国家恢复元气。
而刘交要的，正是这样一个守成之君。他有太多事要做，太多改革要推行，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局，一个不猜忌他、不阻挠他的皇帝。
刘恒，是最佳选择。
至于周勃、陈平以为刘恒“易控制”……刘交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
有时候，示弱，才是最大的智慧。
殿外传来钟声，浑厚悠长。那是未央宫的钟声，象征着这个帝国中枢，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刘交通向殿外走去。阳光洒在他身上，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棋局已定，执子者就位。
接下来，就是如何下好这盘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