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邸惊讯
九月廿三，代国都城晋阳。
时已入秋，代地风寒，晋阳城头的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代王宫中，气氛却比天气更冷。
刘恒坐在书房，手中握着一卷帛书，那是三天前从长安送来的。帛书是丞相陈平亲笔所写，以群臣名义，恭请代王“入继大统，即皇帝位”。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可他握着这卷帛书，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窗外，天色渐暗。侍从悄悄进来掌灯，烛火跳动，映着他年轻但沉静的面容。刘恒今年二十三岁，面容清秀，眉宇间有高祖刘邦的轮廓，但气质更温和内敛。他就藩代地七年，从十六岁的少年，长成如今沉稳的诸侯王。七年里，他经历过匈奴寇边，经历过饥荒瘟疫，经历过朝中风云变幻。吕后在时，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惹来杀身之祸。
现在，吕后死了，吕氏灭了，长安来人，要请他去做皇帝。
天大的好事？
刘恒不这么想。
“大王。”门外传来声音，是他的心腹，中尉宋昌。宋昌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是刘恒就藩时从长安带来的旧人，忠心耿耿。
“进来。”
宋昌推门而入，见刘恒手中仍握着那卷帛书，心中了然。他躬身道：“大王，长安又来信了。是太尉周勃的私信。”
刘恒接过，拆开。信不长，周勃在信中再次表达拥戴之意，说“群臣无首，天下惶惶，唯大王仁孝著闻，宜即尊位”，并暗示“勃愿效犬马之劳，辅佐大王，共安社稷”。
话说得漂亮，但刘恒读出了别的东西——周勃在表功，在要权。
“你怎么看？”刘恒将信递给宋昌。
宋昌快速看完，沉声道：“大王，周勃、陈平诛灭吕氏，掌控朝政。如今立大王为帝，一是因大王仁孝，外家势弱，不会成为第二个吕氏；二来，恐怕也是看重大王温和，便于……”他顿了顿，“便于掌控。”
刘恒点头。这正是他所担心的。他若进京，名为皇帝，实为傀儡。周勃、陈平这些功臣，连吕后、吕产都敢杀，岂会真心尊他这个无权无势的藩王？
“张武呢？”刘恒问。张武是他的郎中令，也是心腹，为人谨慎多谋。
“已在外面等候。”
“让他进来。”
张武三十五六岁，清瘦儒雅，进来后先行礼，然后道：“大王，臣已派人打探过。长安局势，确如宋中尉所言。周勃掌控北军，陈平坐镇朝堂，灌婴在荥阳按兵不动，齐王刘襄已退兵回齐国。而蜀王刘交……”
“蜀王如何？”刘恒对这个名字格外敏感。刘交，他的叔父，高祖幼弟，在宗室中威望最高，如今率军驻扎灞上，态度暧昧。
“楚王在诛吕之后才率军入京，驻兵灞上，与周勃、陈平若即若离。”张武道，“前几日朝会议立新君，正是楚王一锤定音，支持立大王为帝。周勃、陈平对蜀王……似乎颇为忌惮。”
刘恒若有所思。蜀王刘交，他小时候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温和儒雅的长者，喜欢读书，不善言辞。可这些年听到的传闻，却大相径庭——陇西大破匈奴，南平定赵佗，蜀地富甲天下，兵强马壮。这样一个强藩，支持他即位，是福是祸？
“大王，”宋昌道，“为今之计，当先派人秘密入长安，探听虚实。这皇位，是陷阱还是机遇，需眼见为实。”
刘恒沉吟片刻：“派谁去？”
“臣愿往。”宋昌拱手。
“不，”刘恒摇头，“你是中尉，目标太大。而且你若去了，周勃必然起疑。”他看向张武，“张武，你选两个机灵可靠的人，扮作商贾，混入长安。不必接触朝臣，只需在市井之间，打听消息：百姓对诛吕之事如何议论？对蜀王驻军灞上如何看法？周勃、陈平可曾滥杀无辜？还有……少帝刘弘，如今安在？”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张武、宋昌都明白其中深意。少帝刘弘是惠帝之子，吕后所立，如今吕氏灭，这个八岁的孩子，处境恐怕不妙。
“臣明白。”张武领命，“臣这就去安排。”
二、长安暗探
五日后，张武派出的两名心腹回到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