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深夜入宫的,风尘仆仆,面带倦色。刘恒在密室召见他们。
“长安情形如何?”刘恒问。
年长些的探子回禀:“大王,长安城中,人心惶惶。吕氏被诛后,周勃、陈平以清查余党为名,株连甚广。光是列侯,就杀了七个,官员、将领更是不计其数。市井传言,有些其实并非吕氏党羽,只是与周勃、陈平有旧怨,借机除掉。”
刘恒心中一凛。果然,权力斗争,从来都是血腥的。
“百姓呢?如何议论?”
“百姓……”探子迟疑道,“起初拍手称快,毕竟吕氏专权,民怨已久。但后来杀戮太多,有些无辜者被牵连,街巷之间,渐有怨言。尤其是一些被抄家的府邸,妇孺哭嚎,惨不忍睹。”
刘恒沉默。这就是他将来要治理的天下,一个刚经历过血洗的都城。
“蜀王呢?他那一万军队,在灞上如何?”
“楚王军纪极严,驻扎灞上十余日,秋毫无犯。长安百姓起初畏惧,后来见蜀军并不扰民,反而有商人与其贸易,渐渐安心。”探子顿了顿,“不过,楚王与周勃、陈平似乎并非一心。前几日楚王进宫赴宴,只带百名亲卫,但出宫时,周勃亲自送到宫门,礼数周到得……有些过分。”
刘恒听懂了。周勃在忌惮蜀王,也在拉拢蜀王。
“少帝呢?”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两名探子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低声道:“大王,少帝……死了。”
密室中空气凝固。
“怎么死的?”刘恒声音干涩。
“说是……暴病身亡。”探子声音更低,“但宫中传言,是周勃、陈平怕少帝长大复仇,所以……而且不止少帝,惠帝其他几个儿子,梁王、淮阳王、常山王,还有少帝的两个弟弟,这几日都陆续‘病逝’了。”
刘恒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抖。
斩草除根。周勃、陈平这是要把惠帝一脉赶尽杀绝,彻底断绝后患。而他们选中他,不正是因为他母亲薄氏势弱,在朝中毫无根基,将来不可能为外戚,也不可能为惠帝复仇吗?
“大王,”宋昌在一旁沉声道,“此去长安,凶险异常。周勃、陈平连少帝、诸王都敢杀,若大王进京,他们……”
“他们不敢。”刘恒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至少现在不敢。他们需要我,需要我这个‘仁孝’的招牌,来安定人心,来证明他们诛吕是‘为刘氏,非为私利’。杀了我,他们就是真正的国贼,天下共诛之。”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但他们也不会真心尊我。我若进京,最好的结果是做个傀儡,最坏的结果……等他们稳定局势,或许我也会‘暴病’。”
“那大王的意思是……不去?”张武问。
“不去?”刘恒摇头,“不去,就是抗命,就是给周勃、陈平口实。他们会说我无君父之志,不堪大任,然后另立他人——或许是齐王,或许是楚王。那时,我就从‘贤王’变成‘逆王’,死得更快。”
进退两难。
“大王,”宋昌忽然道,“或许有一人,可助大王破局。”
“谁?”
“蜀王刘交。”
刘恒停下脚步,看向宋昌。
“楚王手握重兵,驻扎灞上,周勃、陈平忌惮他,所以才急着立新君,以定名分。”宋昌分析道,“楚王支持立大王,说明他对大王至少无恶意。大王若能与蜀王结盟,得其支持,进京之后,便不是孤身一人。”
刘恒沉吟。这确实是条路。但蜀王为何要支持他?仅仅因为他是“合适人选”?还是有别的图谋?
“张武,”刘恒道,“你再派人,仔细查查蜀王。他在蜀地十年,都做了什么?施政如何?治军如何?与朝中哪些人有来往?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