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红白之策
又过三日，周勃派来的使者到了晋阳。这次是正式的迎驾使团，由太仆夏侯婴率领，携百官劝进表，以及天子乘舆、玺绶。
代王宫正殿，刘恒接见使团。
夏侯婴是开国老臣，今年已六十有余，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奉上劝进表，言辞恳切：“大王仁孝，天下归心。今社稷无主，百姓惶惶，唯大王宜即尊位，上承高皇帝之业，下安万民之心。臣等谨奉天子乘舆、玺绶，恭请大王启程入京。”
刘恒接过劝进表，看也不看，放在案上。他起身，走到殿中，对着长安方向，忽然跪下，涕泪俱下。
“诸公！”他声音哽咽，“恒何德何能，敢当此大任？高皇帝创业不易，孝惠皇帝仁德布于天下。恒才疏学浅，在代七年，唯知勤政爱民，以报先帝厚恩。今长安有变，恒日夜忧心，恨不能插翅飞往，以尽臣子之责。然即位之事，关乎国本，恒年少德薄，恐负天下所望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殿中不少代国官员也跟着抹泪。
夏侯婴忙上前搀扶：“大王切莫如此！大王仁孝，天下皆知。今社稷危难，非大王不能安定。此乃天意，亦是民心啊！”
刘恒被扶起，仍在抽泣：“诸公厚爱，恒感激涕零。然此事太过重大，恒需与代国臣僚商议，更要……更要祭告宗庙，请示高皇帝在天之灵。请诸公暂留晋阳，容恒斟酌。”
这是拖延。夏侯婴心中明白，但也不好强逼，只得道：“大王慎重，老臣佩服。臣等便在驿馆等候，何时大王决意，何时启程。”
“有劳夏侯公。”
送走使团，刘恒回到书房，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沉静。
宋昌、张武已在等候。
“大王，”宋昌道，“夏侯婴是开国老臣，为人忠直，他的话，应该可信。周勃、陈平，确实希望大王尽快进京。”
刘恒点头：“我知道。但他们越急，我越要稳。张武，蜀王那边，查得如何？”
张武呈上一卷密报：“大王，这是刚送来的。蜀王在蜀地十年，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发展农商，修筑水利，蜀地如今富甲天下。他建立的‘石渠书院’，广纳寒门学子，教授经义、算学、格物，培养人才。军中，他改良兵器，训练新军，陇西、南越之战，皆以少胜多，据说倚仗一种能发雷火的新式兵器。”
刘恒仔细看着密报，越看越心惊。这位叔父，在蜀地做的，哪里是一个藩王该做的事？这分明是在经营一个独立王国，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但他对朝廷，始终恭敬。”张武道，“每年贡赋，分文不少。吕后在时，他处处退让。吕后死后，他也未趁机起兵，直到长安事定，才率军入京，名为‘拱卫’。而且他支持立大王为帝，在朝会上力排众议。”
“他想要什么？”刘恒问。
“臣以为，”宋昌接口，“蜀王要的，不是皇位，而是……影响力。他要在新朝中有足够的话语权，能推行他的新政，能实现他的抱负。而大王，是他选中的合作者。”
刘恒明白了。蜀王看中他“仁孝”、“外家势弱”，容易合作，也不会鸟尽弓藏。而他，也需要蜀王这样的强援，来制衡周勃、陈平。
这是一场交易，也是一场赌博。
“大王，”张武低声道，“还有一事。周勃的私信又来了，这次是给臣的。”他取出一封信，“周勃在信中暗示，若大王即位，愿与大王结为姻亲，将其女许配大王为后。并说，朝中之事，他可代为打理，大王只需安心享福即可。”
刘恒眼中寒光一闪。周勃这是要当国丈，要外戚专权。
“你怎么回？”他问。
“臣尚未回信。”
“不必回了。”刘恒冷笑，“你私下见夏侯婴，就说，周太尉美意，恒心领。然恒在代地已有妻妾，且国丧期间，不宜论婚嫁。至于朝政，恒若即位，自当亲力亲为，岂敢劳太尉操劳？”
这是明确的拒绝。张武心中一紧：“大王，如此直白，恐得罪周勃……”
“就是要得罪。”刘恒道，“不过，这话由你说，态度要强硬，语气要愤慨，就说是你张武看不惯周勃专权，私下进言，被我呵斥。而我，”他顿了顿，“我会在公开场合，对周勃、陈平再三感谢，称他们为‘社稷功臣’，‘国之柱石’。”
宋昌、张武恍然大悟。这是红脸白脸之计。张武扮黑脸，拒绝周勃的拉拢，表明刘恒不是任人拿捏的傀儡。而刘恒自己扮红脸，对功臣们礼敬有加，维持表面和气。如此，既划清界限，又不至于撕破脸。
“大王圣明。”两人心悦诚服。
“准备吧。”刘恒望向窗外，秋日高远，“三日后，启程进京。宋昌，你率五百代国卫队随行。张武，你先行一步，去灞上拜见蜀王，就说……就说侄儿刘恒，感谢叔父支持，进京之后，还需叔父多多教诲。”
“诺！”
四、渭桥献玺
十月初八，渭水之滨。
秋风萧瑟，渭水汤汤。渭桥之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周勃、陈平率长安群臣，在此迎候代王车驾。
刘恒的车驾在辰时抵达渭桥南岸。他下车，步行上桥。身后，宋昌率五百卫队紧随，甲胄鲜明，步伐整齐。
桥中央，周勃、陈平跪地，奉上天子玺绶。
“臣等恭迎大王！请大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身后，数百朝臣齐声高呼：“请大王即皇帝位！”
声震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