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没有立即接玺。他站在桥上,望着北岸的长安城,望着眼前跪倒的群臣,望着周勃手中那方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玺。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也怕了很久。
接了这玺,他就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但也意味着,他将踏入长安这个巨大的政治漩涡,与周勃、陈平这些老谋深算的功臣周旋,与楚王这样深不可测的强藩共处。
他能做好这个皇帝吗?能在这群虎狼之中,守住刘氏江山,守住自己的性命吗?
迟疑,只在瞬间。
就在此时,桥北岸忽然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军队从长安方向驰来,约千余人,玄甲赤旗,正是蜀军服色。为首一将,骑乌骓马,着亲王冕服,正是楚王刘交。
刘交率军驰至桥北,下马,步行上桥。他在刘恒面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臣刘交,恭迎陛下。”
他称的是“陛下”,不是“大王”。
然后,他转身,面对周勃、陈平及群臣,朗声道:“高皇帝创立大汉,栉风沐雨,何其艰难!孝惠皇帝仁厚爱民,天下归心。今奸佞已除,社稷待新。代王仁孝,德配天地,当承大统。本王以高祖幼弟、宗室长者之名,拥戴代王即皇帝位。有敢异议者,天下共击之!”
声音铿锵,回荡在渭水之上。
刘交身后,千名蜀军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潮,压过了群臣的呼声。
周勃脸色微变。陈平目光闪烁。
刘恒看着这位叔父,看着他身后那支沉默而精悍的军队,心中忽然一定。他伸手,接过周勃手中的玉玺。
玉玺入手,沉甸甸的。
“诸公请起。”刘恒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恒不才,蒙高皇帝余荫,得诸公推举,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安社稷?自今日起,当时时惕励,勤政爱民,以报高皇帝、孝惠皇帝在天之灵,以答天下万民之望。”
他捧着玉玺,转身,面向长安。
“进城。”
车驾启动,驶过渭桥。刘交率蜀军在前开道,周勃、陈平率群臣在后跟随。长安城门大开,钟鼓齐鸣。
未央宫,前殿。刘恒登基,告祭天地宗庙,颁即位诏书,大赦天下,改明年为“前元元年”。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登基大典持续到深夜。刘恒回到暂居的温室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案上,是那方传国玉玺,在烛光下温润生辉。
窗外,长安的夜色深沉。宫墙之外,周勃的府邸或许还在密议,陈平的相府或许还在筹划,楚王的大营或许还在戒备。
而他,这个新即位的皇帝,坐在未央宫的深处,手中握着玉玺,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如履薄冰的谨慎。
“陛下。”内侍在门外低声禀报,“蜀王求见。”
刘恒深吸一口气:“请。”
门开,刘交走入,依旧穿着冕服,但去了冠,只束发。他行礼,刘恒忙起身搀扶:“叔父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两人对坐。刘交看着这个年轻的侄子,温声道:“今日大典,陛下应对得体,有君王气象。”
“全赖叔父支持。”刘恒诚恳道,“若非叔父在渭桥之言,恒心中尚存疑虑。”
刘交摇头:“陛下过谦。陛下在代地七年,仁政爱民,天下皆知。老臣不过是顺天应人罢了。”他顿了顿,“只是,长安非代地,朝堂非王府。周勃、陈平,皆人杰,亦皆权臣。陛下初登大宝,当恩威并施,徐徐图之。”
这是在指点,也是在试探。刘恒心中明了,道:“叔父教诲,恒铭记于心。只是恒年少识浅,朝中之事,还需叔父与诸公辅佐。”
“臣自当尽力。”刘交道,“朝中大事,终需陛下独断。臣只望陛下记住一句话: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江山社稷为重。余者,皆不足虑。”
说罢,他起身,深揖一礼,退下。
刘恒独坐殿中,回味着叔父最后那句话。
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江山社稷为重。
这位叔父,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是忠臣,是权臣,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与这个人,与周勃、陈平,与这满朝文武,与这万里江山,同呼吸,共命运。
窗外,更深露重。未央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一个新的时代,在夜色中悄然开启。而开启这个时代的人,将把它带向何方,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