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堂奏对
十月十五,朔望朝会。
未央宫前殿,百官齐集。丹陛之上,刘恒端坐龙椅,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玉冠,面容沉静,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他即位已半月,每日临朝听政,对奏章批阅从不懈怠,试图尽快熟悉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
但今日朝会的气氛,有些不同。
“陛下,”太尉周勃出列,声如洪钟,“诛吕之事已毕,有功将士,尚未封赏。老臣以为,当尽早论功行赏,以安军心,以励忠贞。”
刘恒点头:“太尉所言甚是。有功将士,自当封赏。丞相,”他看向陈平,“拟定名单,呈报上来,朕当亲阅。”
陈平躬身:“老臣遵旨。只是……”他顿了顿,“有功者众,官职有限。如今九卿之位,多有缺额,郡守、都尉,亦需补任。老臣与太尉商议,拟了一份名单,请陛下过目。”
一旁宦官将一卷帛书呈上。刘恒展开,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几不可察地一皱。
名单很长,列了三十余人。排在前面的,是周勃长子周胜之,拟任卫尉,掌宫门卫屯兵;次子周亚夫,拟任中尉,掌京城治安。陈平侄子陈买,拟任少府,掌皇室财政。灌婴之子灌何,拟任郎中令,掌宫殿门户。其余如张苍之子、夏侯婴之侄等功臣子弟,皆列要职。
这不是封赏,这是分赃。而且是明目张胆地,要将朝廷要害部门,全换成功臣子弟。
“陛下,”周勃见刘恒不语,又道,“这些子弟,皆忠良之后,且年富力强,正当为国效力。老臣以为,用他们,比用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更稳妥。”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很清楚:朝廷官职,该由我们功臣集团内部消化。
殿中一片寂静。百官都屏息看着皇帝,看他如何应对。
刘恒握着帛书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太尉思虑周全。这些子弟,确是国家栋梁。只是……”他斟酌词句,“卫尉、中尉、郎中令,皆要害之职,关乎宫禁安全、京城治安。是否需先考较其才具,再行任用?”
“陛下放心!”周勃大手一挥,“老臣亲自调教,绝无庸才!胜之、亚夫,随老臣征战多年,弓马娴熟,熟知军务。陈买精于算计,掌少府正合适。灌何勇武过人,护卫宫禁,万无一失!”
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不是在请示,而是在通知。
刘恒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依太尉、丞相所拟。只是……”他补充道,“还需经过常规考绩,以示公允。”
“那是自然!”周勃笑道,“老臣代他们,谢陛下恩典!”
一场朝会,就这样定下了数十个要害官职的任免。刘恒坐在龙椅上,看着周勃、陈平与其他功臣谈笑风生,仿佛这未央宫前殿,是他们家的客厅。而他这个皇帝,更像是个盖章的傀儡。
退朝后,刘恒回到温室殿,屏退左右,独坐良久。
案上,是那卷任命名单。他盯着那些名字,眼中闪过冷意。
周勃、陈平……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把持朝政,掌控宫禁,下一步呢?是不是连他这个皇帝,也要听他们摆布?
“陛下。”殿外传来宋昌的声音。
“进来。”
宋昌入殿,见刘恒面色不豫,心中了然。他低声道:“陛下,方才朝会之事,臣都听说了。周勃、陈平,太过跋扈。”
“跋扈?”刘恒冷笑,“他们有功,朕不能不赏。可这赏法……是要把朕困死在未央宫里。”
宋昌默然。他是卫将军,掌管宫卫,可宫中半数卫士,仍是周勃旧部。周勃入宫,从来无人敢拦,直如出入自家府邸。他这个卫将军,有名无实。
“陛下,楚王还在长安。”宋昌忽然道。
刘恒抬眼:“叔父?他怎么了?”
“蜀王昨日已上书,请求还国。但周勃、陈平以‘新君初立,需长辈辅佐’为由,留他在京。”宋昌道,“臣以为,蜀王在,对陛下未必是坏事。至少……可制衡周勃。”
刘恒不语。他何尝不知?可蜀王刘交,就真的可靠吗?那个在蜀地经营十年,兵强马壮,深不可测的叔父,会不会是另一个周勃,甚至……比周勃更危险?
“陛下,”宦官在门外禀报,“蜀王求见。”
刘恒与宋昌对视一眼。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请。”
二、温室密谈
刘交入殿时,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他先行君臣礼,刘恒忙起身搀扶:“叔父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两人对坐,宋昌侍立一旁。宦官奉上茶点后,刘恒挥手令其退下,殿中只剩三人。
“叔父今日来,可是为还国之事?”刘恒问。
刘交摇头:“还国不急。老臣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对陛下说。”
“叔父请讲。”
刘交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缓缓道:“陛下登基半月,勤政爱民,朝野称颂。然臣观今日朝会,周勃、陈平所请,陛下是否觉得……有些不妥?”
他问得直接,刘恒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尉、丞相诛吕有功,他们的子弟,用一用也无妨。毕竟都是忠良之后。”
“忠良之后,未必是治国之才。”刘交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刘恒,“陛下,周勃长子周胜之,老臣见过。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且性情骄横。让他掌宫卫,陛下能安心吗?陈平侄子陈买,精于算计不假,但贪财好利之名,长安皆知。让他掌少府,国库能稳妥吗?”
句句诛心。刘恒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
“那依叔父之见,该当如何?”
“当断则断。”刘交一字一句道,“陛下初登大宝,正该树立威信。周勃、陈平虽功高,但臣子终究是臣子。陛下可厚赏其爵禄、食邑,但朝廷要害官职,绝不能任人唯亲。否则,今日他们可安插子弟,明日就可架空皇权。长此以往,恐成第二个吕氏。”
这话说得太重,宋昌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刘恒沉默良久,才道:“叔父所言,朕岂不知?然周勃掌北军,陈平控朝堂,灌婴在荥阳拥兵数万。朕……朕能如何?”
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甚至……软弱。
刘交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这个侄子,仁孝有余,魄力不足。但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点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