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汉王府
长安城东南，毗邻清明门，一座崭新的府邸在去岁秋日建成。朱门高墙，门楣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安汉王府”。府邸占地广阔，内分三路，亭台楼阁，曲水流觞，移步换景。这本是前朝某位列侯的宅子，文帝为示恩宠，特命少府扩建整修，赐予刘交。
如今已是文帝前元二年春。刘交住进这座王府，已一年有余。
王府东路是起居之所，中路是待客正堂，西路则别有洞天——那里被改造成了一处小型“石渠书院”分院。卓蓉亲自打理，从蜀地调来几位夫子，开馆授课。学生不多，约三十余人，多是蜀地来京官员子弟，以及少数经严格筛选的长安寒门学子。课程除经义外，更重算学、农工、医药等实学。每日清晨，朗朗读书声便从西院传出，与长安其他权贵府邸的丝竹宴乐之音，格格不入。
后园则被叔敖姬开辟为“百草园”，种植了数百种从蜀地乃至南越移来的药材。她带着幼女刘芷兰和几名女弟子，在此辨识药性，研磨配制。王府下人偶有小恙，皆在此免费诊治，名声渐传，连附近坊市的百姓，也常来求医问药。叔敖姬来者不拒，分文不取，只要求患者留下病情记录，以供研究。
刘交自己，似乎过上了真正的“逍遥”日子。他常在府中湖畔垂钓，一坐就是半日；或在书房与卓蓉对弈，听她讲述书院趣事；或看叔敖姬侍弄草药，逗弄幼女。每月初一、十五入宫朝觐，他也只是例行公事，听听朝议，很少发言。对周勃、陈平等人的跋扈，对诸侯王的僭越，他似乎视而不见。
唯有次子刘郢客知道，父亲的书房深处，有一间密室。那里挂着巨幅的天下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每月总有几夜，会有衣着普通、形同商贾或农人的人，从王府后门悄然进入，在那密室中与父亲长谈，留下厚厚的卷宗。刘郢客曾好奇偷看，见那些卷宗上写着“荥阳粮价波动”、“齐地盐铁私售”、“燕赵马市”、“宫中用度”等字样。
王府的用度，则由钟氏商盟长安分号的大掌柜负责。这商盟明面上仍是“钟氏”招牌，实则已与蜀地官营贸易体系深度绑定。在刘交暗中指点下，商盟在关中大量收购粮食，建立常平仓；引进蜀锦新式织机，在长安西市开办“天工织坊”；甚至开始尝试用新法冶炼，改进农具。生意做得红火，却低调异常，按时足额纳税，与权贵往来也谨守分寸。
至于那一万蜀军，始终驻扎在长安以东三十里的骊山脚下。对外宣称“拱卫京师，例行操练”，营门紧闭，谢绝参观。偶有长安驻军将领好奇窥探，只闻营中每日传来整齐的号子与隐约的、类似闷雷的奇特声响，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周勃曾以“整饬防务”为名，欲派员“协理”，被刘交以“此乃蜀地兵马，自有军规，不劳太尉费心”婉拒。周勃虽恼，却也无可奈何。
在长安众人眼中，安汉王刘交，这位曾经平定匈奴、南越的强势藩王，似乎真的准备在王府中颐养天年了。他不过问朝政，不结交权贵，只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搞些不伦不类的“书院”、“医馆”、“商贾”之事。就连他那位留在蜀地袭了王爵的长子刘辟非，也和他父亲一样低调，治理蜀地，发展农商，对朝廷恭顺有加。
只有极少数明眼人，能感觉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二、未央阴云
与安汉王府的“逍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未央宫中日益沉重的气氛。
文帝刘恒登基两年，勤政依旧，仁厚如故。对周勃、陈平、灌婴等功臣，他几乎有求必应。周勃为其旧部、子侄求官，文帝照准；陈平暗示其族人可掌盐铁之利，文帝默许；各地诸侯王请求增加卫队、自行铸钱，文帝也多予通融。他甚至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绛侯周勃的次子周亚夫，以示恩宠。
然而，有两件事，他始终没有松口。
一是娶周勃或陈平之女为后。周勃、陈平多次暗示，甚至通过太后薄氏委婉提及，都被文帝以“中宫之位，关乎国本，需慎选贤德”、“朕尚在孝期（为惠帝服丧）”等理由推脱。后宫之事，暂由母亲薄太后掌管。
二是收回安汉王刘交那一万蜀军的指挥权，或至少令其归国。周勃曾进言：“安汉王兵驻京郊，恐非长久之计。陛下既已加封厚赏，可令其还国，以示君臣相得。”文帝却道：“叔父年高，留京颐养，也是朕的孝心。蜀军拱卫京师，并无不妥。太尉多虑了。”周勃碰了个软钉子。
文帝在群臣面前，总是温和儒雅，对功臣礼敬有加，对诸侯安抚备至。他仿佛没有脾气，没有棱角，像一团柔软的丝绵，将所有的压力、不满、野心，都悄然吸纳，不露痕迹。
只有贴身宦官、卫将军宋昌等极少数心腹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夜里常常失眠，独坐温室殿，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空洞。他案头的奏章堆积如山，其中不乏弹劾周勃专权、陈平贪墨、诸侯不法者，他都留中不发，只批“知道了”三字。
直到前元二年三月，一场接连的惨剧，彻底击穿了文帝勉强维持的平静。
三月十五，皇子刘参（时年五岁）突发急症，上吐下泻，太医束手，当夜夭折。文帝悲痛，辍朝三日。
四月廿二，皇子刘武（四岁）在宫中花园玩耍，不慎落水，救起后高烧不退，五日後亡。宫中传言，伺候刘武的宦官、乳母，事后皆“暴病”身亡。
五月初八，皇子刘揖（三岁）食粥后腹痛如绞，七窍流血而死。所食粥食，经查无异常。烹粥宫人悬梁自尽。
六月初三，最小的皇子刘胜（两岁），在乳母怀中熟睡，再未醒来，无病无痛，面容安详。乳母当夜投井。
四个月，四位皇子，接连“病逝”。最小的刘胜死时，文帝正与薄太后在长乐宫说话，闻讯赶来，抱着幼子尚有余温的小小身体，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龙袍。
“查！给朕查！”一向温和的文帝，在温室殿中，发出了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双目赤红，“朕的皇儿……不可能都这么巧！查不出真凶，你们……全都陪葬！”
宋昌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何尝不想查？可每一次，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涉事的宫人、太医，要么“暴病”，要么“自尽”，要么失踪。他隐隐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未央宫，而他，根本无力撕开。
太医令、少府、廷尉，联合查了半月，最终呈报：四位皇子，或体弱，或意外，或急病，乃天意如此，请陛下节哀。
“天意？”文帝看着那份冠冕堂皇的结案奏章，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好一个天意！好一个体弱意外！朕的皇儿，在代地时个个健壮，入了这未央宫，就成了体弱多病？哈哈哈……天意……好一个天意！”
他将奏章撕得粉碎，碎片如雪，在殿中飘落。
那一夜，文帝没有就寝。他独自坐在黑暗的温室殿中，不点灯，不说话。宋昌守在殿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呜咽，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