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灞桥别离
一月之期,转眼即至。
腊月中的长安,天寒地冻,灞水冰封。灞桥之上,却挤满了车马行人。多是离京就国的列侯及其家眷、仆从、财物车队。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也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怨气、愁绪与不甘。
周勃没有来送。他称病在家,闭门不出。但谁都知道,这位太尉心中的怒火,恐怕能融化灞水的坚冰。
灌婴在荥阳上书,以“边关紧要,不敢擅离”为由,请求暂缓就国。文帝“体恤”其劳苦,准其所请。这既是安抚,也是分化——看,不是朕不通情理,真有要职或苦衷的,可以留下。
其他列侯,就没这个待遇了。诏书已下,限期已到,不走,就是抗旨。
舞阳侯樊伉的车队最为庞大,装了数十辆大车。他站在桥头,回望长安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什么鸟尽弓藏!分明是嫌我们碍眼!等着吧,迟早有你们求老子回来的时候!”
汝阴侯夏侯婴躺在温暖的马车里,老泪纵横,对儿子念叨:“回去也好,回去也好……长安,是非之地啊……只是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更多的人,沉默着,表情复杂。他们中有的封地富庶,此去或许真是享福;有的封地偏远贫瘠,此去无异于流放;但无论哪一种,离开了长安这个权力中心,离开了同气连枝的功臣圈子,都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至少是极大的削弱。
桥的另一头,一处高坡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刘交望着桥上那绵延不绝、缓缓移动的车队,神色平静。
“王爷,”车内,邓宗低声道,“周勃称病不出,灌婴赖在荥阳,其他列侯虽走,心中必怀怨望。咱们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紧?”刘交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景象,“这才刚开始。周勃称病,是憋着火,也是在观望。灌婴留驻荥阳,是隐患,也是机会——他与周勃,未必是一条心。至于这些列侯的怨望……”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怨望,需要有人牵头,才能成势。周勃如今独木难支,陈平已死,他们群龙无首。等我们派出去的谒者、刺史到了各侯国,该抓的把柄抓住,该安抚的安抚好,该分化的分化开……这些怨望,不过是一盘散沙。”
“可周勃毕竟还掌着北军……”
“北军?”刘交看向邓宗,“李息、公孙贺那边,进展如何?”
“宋昌将军已与他们密谈数次,两人态度松动,但仍在观望,不敢明确表态。”
“够了。”刘交点头,“只要他们不铁了心跟周勃走,就是成功。传令吕克,骊山大营,操练照旧,但戒备可提至最高。告诉陛下,可以开始选派谒者、刺史了。记住,人选首要忠诚,次要机敏。给他们的任务,不仅是‘宣慰’,更要仔细查访:各侯国人口、田亩、赋税、兵甲,有无逾制;列侯及其子弟,在地方有无不法;与周勃、灌婴等,有无秘密往来……事无巨细,记录在案,密报长安。”
“诺!”邓宗领命,又道,“还有一事,齐王、吴王、淮南王等处,我们的使者回报,诸王对‘列侯就国’之事,反应不一。齐王似有快意,吴王不置可否,淮南王则言辞闪烁,似有不满。”
“淮南王刘长……”刘交沉吟,“他骄纵不法,又与陈平有过勾连。他若不稳,或可成为下一个突破口。让使者多加留意,若能抓到其不法实证……将来或有用处。”
“明白。”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高坡,将灞桥上的离别与怨愤,抛在身后。
刘交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浮现出未央宫温室殿中,文帝刘恒那混合着畅快与恐惧的眼神。
他知道,这个侄子正在快速成长,也在快速滑向对权力更深的渴望与依赖。他们的联盟,建立在共同的危机与利益之上,能走多远,取决于彼此的需要与制衡。
列侯就国,只是剪除了功臣集团的羽翼。真正的硬骨头——周勃,还在长安。灌婴,还在荥阳。各地的诸侯王,还在观望。
棋局刚刚进入中盘。他布下的子,正在慢慢发挥作用。而对手的反扑,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马车驶入长安城门,消失在繁华而森严的街巷中。灞桥之上,最后一列车队,也缓缓驶过了桥心,向着未知的封地,向着各自命运,迤逦而去。
长安,似乎清净了许多。但平静的表面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胜利的序幕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