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寿春疑云
前元四年夏，淮南国都寿春。
时值六月，淮水汤汤，暑气蒸腾。寿春城依山傍水，宫室壮丽，街市繁华，其富庶不亚于中原大都。淮南王宫深处，水榭之中，却弥漫着一股与盛夏格格不入的阴郁躁动。
淮南王刘长，年方二十五，是文帝刘恒同父异母的幼弟。他生得高大英武，眉目间颇有高祖刘邦遗风，但眉梢眼角总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戾气与骄横。此刻，他袒胸露怀，斜倚在凉榻上，脚下跪着两个战战兢兢的侍女为他打扇。面前案几上，摊着几卷帛书。
一卷是朝廷邸报，通报了济北王刘兴居兵败自焚、国除的消息，末尾附有皇帝“慰问”各地诸侯、重申“推恩分封、共享太平”的诏书节选。
另一卷是密信，来自长安。写信人是刘长安插在朝中的眼线，详细描述了“列侯就国”后长安的权力变化：周勃、灌婴告老，安汉王刘交权势日盛，皇帝倚重，贾谊、晁错等少壮派文臣活跃，朝中关于“收归盐铁、统一铸钱、限制诸侯卫队”的议论越来越多。
还有几卷，则是来自淮南国相、中尉等属官的报告，忧心忡忡地提及朝廷新派的刺史已在各郡巡视，开始核查田亩、户口、赋税，甚至过问兵甲数量。
“推恩分封……共享太平？”刘长抓起那卷邸报，狠狠摔在地上，冷笑连连，“好一个皇兄！好一个共享太平！刘兴居那个蠢货才死几天？这就急不可耐要对我们这些兄弟下手了？推恩？分明是削藩！查账？分明是找茬！”
他猛地坐起，眼中凶光闪烁：“当年父皇在时，对我何等疼爱！就因为这薄氏贱人生的早，他便能当皇帝？我刘长哪点不如他？如今坐稳了江山，就要拿兄弟开刀？做梦！”
“大王息怒。”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的文士，名叫开章，是刘长最宠信的谋士，为人机巧，善揣摩上意。“皇帝此举，确实步步紧逼。然其势已成，又有安汉王为助，硬抗恐非上策。”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学周勃、灌婴，摇尾乞怜，滚回封地等死？”刘长怒道。
“非也。”开章眼中闪过狡黠，“皇帝与安汉王，所求者无非是中央集权，削弱诸侯。大王若示弱，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为今之计，当外结强援，内修武备，静观其变，以待时机。”
“强援？哪来的强援？”刘长皱眉，“齐王刘襄？那是个没胆的，济北事败后，吓得连忙上书表忠心。吴王刘濞？老狐狸，滑不溜手。其他诸侯，更不足论。”
“大王忘了，这天下，可不只有刘姓诸侯。”开章压低声音，“北有匈奴，南有闽越。匈奴单于，年少气盛，对汉室素有野心。闽越王郢，贪利无谋，可诱之以利。若大王能暗中与之联络，结为外援。一旦长安有变，或朝廷逼迫过甚，大王振臂一呼，内有精兵，外有强援，进可问鼎中原，退可割据江淮，何惧他刘恒、刘交？”
刘长闻言，心跳加速。勾结外族，是灭族大罪。但开章描绘的前景，又让他血脉贲张。问鼎中原……割据江淮……这难道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只是……此事若泄，万劫不复。”刘长仍有迟疑。
“大王放心。”开章自信道，“可遣绝对心腹，扮作商贾，秘密北出塞，南入越。多备金珠、丝绸、淮南特产为礼。只说是大王私人交好，互通有无，不涉国事。即便泄露，也有转圜余地。待时机成熟，再图大事。”
刘长在殿中来回踱步，汗水顺着健硕的胸膛滑落。恐惧与野心在胸中激烈交战。最终，野心压倒了恐惧。
“好！”他猛地停下，眼中燃起熊熊火焰，“就依你所言！立刻去办！记住，要绝对隐秘！”
“诺！”开章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二、长安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