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刺几句,刘恒却看向他,语气格外温和:“皇弟,你乃朕手足至亲,淮南地大物博,朕寄予厚望。然近日有奏报,言淮南有官员不法,与外人交通,甚至有流言,说皇弟你……对朝廷心存怨望,暗结外援。朕自是不信,然人言可畏,皇弟可否为朕解惑,以安朕心,也堵天下悠悠之口?”
来了!刘长瞳孔一缩,背脊瞬间绷紧。他放下酒爵,直视刘恒,声音冷了下来:“陛下这是何意?疑心臣弟?不知是哪个奸佞小人,在陛下面前进此谗言?臣弟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所谓暗结外援,更是无稽之谈!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淮南查!臣弟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他声音洪亮,理直气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恒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几卷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皇弟请看,这是朕近日所得。一卷,是闽越王郢写给其心腹的密信抄本,信中言及‘淮南王使者,许以重利,邀共举事’。一卷,是边关抓获的匈奴探子口供,言‘有汉地贵人使者,携重金求见单于,欲约共击汉’。还有一卷,”刘恒拿起最后一卷,展开,上面是一些人名、时间、地点,“是皇弟你府中管事开章,派往北地、南越的‘商队’详细记录,包括所携货物、接触人员、谈话片段……皇弟,这些,你作何解释?”
刘长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那些帛书,尤其是最后一卷,那上面的一些细节,只有他和开章等极少数人知道!怎么可能泄露?!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刘交。刘交正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中计了!这是个圈套!从那份诏书开始,就是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冷汗瞬间湿透重衣。刘长猛地站起,想拔剑,手按到剑柄,却发现剑鞘不知何时已被卡死!他环顾四周,只见原本侍立殿角的郎官、宦官,不知何时已悄然移动位置,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殿门外,隐约有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
“陛下!”刘长嘶声叫道,做最后挣扎,“这是构陷!是有人要离间我们兄弟!这些所谓证据,皆是伪造!臣弟要见太后!要见宗正!要在高祖灵前辩个明白!”
“不必了。”刘恒的声音冷了下来,再无半分温和,“证据确凿,你还有何可辩?勾结外族,图谋不轨,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朕念在兄弟之情,已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知悔改!”
他霍然起身,厉声道:“拿下!”
“锵锵锵!”殿中郎官瞬间拔刀,将刘长围在中间。殿门轰然洞开,宋昌率数十名精锐甲士涌入,刀锋直指刘长。
刘长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剑,看着御座上脸色铁青的皇帝,看着对面稳坐如山的刘交,再看看其他噤若寒蝉、低头不语的诸侯王,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暴怒涌上心头。
“刘恒!刘交!你们好狠毒!设此毒计害我!”他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竟徒手向御座扑去!他想擒住皇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保护陛下!”宋昌大喝,挥刀上前。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直静坐的刘交,在刘长暴起的一刹那,手腕一翻,一道乌光激射而出!
“噗嗤!”
一声轻响,刘长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他低头,只见自己右腿膝弯处,钉入一枚三寸余长的黑色短矢,没入大半,只留箭羽在外。剧痛瞬间袭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刘交缓缓起身,走到刘长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平静无波:“淮南王刘长,勾结外族,阴谋叛乱,罪证确凿。即日起,废为庶人,削去王爵,发配蜀郡严加看管。其国除为郡。带走。”
两名甲士上前,将因失血和剧痛而浑身颤抖的刘长架起。
刘长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刘交,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不甘:“刘交……你……你不会有好下场!诸侯……不会放过你!天下……不会容你!”
刘交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对御座上的刘恒躬身:“陛下,逆贼已擒。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
刘恒看着被拖出去的刘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冰冷取代:“依律,本该处死。念其乃高皇帝血脉,朕之手足,死罪可免。即日押往蜀郡,永世不得离开。淮南国除,设九江、庐江等郡,朝廷直辖。其余涉案人等,一律严惩!”
“陛下圣明!”殿中众人,无论心思如何,此刻皆齐声高呼。
一场风波,消弭于宴席之间。没有战火,没有血流成河,一位权势煊赫的诸侯王,便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拿下、废黜。
但殿中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诸侯王们个个面色发白,冷汗涔涔。他们亲眼见识了皇帝的冷酷,安汉王的手段,还有那深不可测的情报与武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刘长的今天,会不会是他们的明天?
宴会不欢而散。诸王各怀心思,仓惶退去。
刘交与刘恒最后离开大殿。走到殿门口,刘恒忽然停下,望着空旷的广场,低声道:“叔父,朕是不是……太狠了?”
“陛下不狠,死的就是陛下,乱的就是天下。”刘交平静道,“经此一事,诸侯当知朝廷威严,陛下决心。接下来推行‘推恩’、‘收权’,阻力会小很多。”
刘恒沉默良久,点点头:“但愿如此。只是……朕总觉得,这天下,似乎更不太平了。”
刘交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南方。那里,是淮南的方向,也是齐、楚、吴等大国的方向。
他知道,刘恒的预感是对的。处置了刘长,如同捅了马蜂窝。其他诸侯,尤其是那些实力雄厚、心怀异志的,恐怕会更加不安,更加警惕,甚至……加速他们的谋划。
风雨,并未停歇,反而可能更加猛烈。但至少,最大的隐患之一,已经拔除。
棋局,进入下一阶段。而执子者,需要更加谨慎,也需更加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