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未央定策
前元五年春，正月大朝。未央宫前殿，炭火盆烧得正旺，却仍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寒意。丹陛之下，百官肃立。自淮南王刘长被废、国除为郡后，长安朝堂的气氛便微妙地紧绷着。人人皆知，雷霆之后，必有骤雨。
御史大夫晁错出列，手捧玉笏，声音清朗而锐利，如出鞘之剑：“陛下，自高皇帝封建子弟，以藩屏汉室，至今已四十余载。然时至今日，诸侯坐大，跨州连郡，土地兵甲，过于古制。齐地七十余城，楚地百余城，吴地五十余城，皆非一王所能尽治。且诸侯自置吏，得赋敛，擅铸钱，煮海为盐，开山铸钱，富埒天子，势成尾大，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顿了顿，迎着诸多勋贵、诸侯使者不善的目光，继续道：“臣昧死进言：当效法古制，行‘推恩’之策。令诸侯王分封其子弟，以地侯之。如此，地尽而止，王子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
话音落下，殿中哗然。
“推恩”二字，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要将大诸侯国拆成若干小侯国，分封给诸侯王众多的子侄。名为“推恩”，实为“裂土”。今日分你三个儿子，明日分你五个孙子，几代下去，再大的封国也会被拆得七零八落，再无抗衡中央之力。
“晁大夫此言差矣！”立即有列侯出列反驳，“诸侯乃高皇帝所封，屏卫宗庙，岂可轻言分割？此乃离间骨肉，动摇国本！”
“正是！诸侯治民，自有法度。若强行分封，恐生内乱，反为不美！”
反对声浪不小，多来自与诸侯有旧的勋贵，以及一些思想保守的老臣。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嘈杂。
“臣，安汉王刘交，附议晁大夫之策。”
殿中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文官班首的刘交。这位近年来深居简出、却手握重权的王爷，此刻神情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丹陛之上。
“陛下，”刘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亦为诸侯，就藩楚地。然臣以为，晁大夫所言，实为社稷长远计。昔者周行分封，诸侯渐强，终有春秋战国之乱。秦废分封，行郡县，然孤立而亡。高皇帝兼取二者，封建子弟，郡国并行，乃权宜之计，非万世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观齐、楚、吴、赵等地，诸侯权势过重，已非藩屏，实为隐忧。济北、淮南之乱，便是明证。‘推恩’之策，上不失陛下亲亲之恩，下可安诸侯子弟之心，中可固大汉万世之基，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他以诸侯王之尊，亲口赞成削藩之策，其分量之重，无异于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反对者一时语塞，不知如何驳斥。你总不能说安汉王自己“离间骨肉、动摇国本”吧？
刘恒端坐御座，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安汉王、晁爱卿所言，老成谋国。朕亦常思，如何使刘氏子弟，永享富贵，共享太平。‘推恩’之策，朕以为可行。然具体如何推行，尚需细则。贾谊。”
“臣在。”太中大夫贾谊出列。这位年轻的才子，如今已是皇帝身边重要的谋士，锐气不减，但经几年历练，言辞愈发犀利。
“你将‘推恩令’细则，与‘盐铁官营、统一铸钱、均输平准’等策，一并拟出，详细奏来。记住，既要利国，亦需恤情，不可操之过急，亦不可徒有虚文。”刘恒吩咐道。
“盐铁官营？统一铸钱？均输平准？”殿中再次响起吸气声。如果说“推恩”是裂其土，那这经济上的几招，便是断其财！盐铁之利，向来是诸侯重要的财源。自行铸钱，更是经济独立的标志。均输（调剂物资运输）、平准（平抑物价）则是掌控经济命脉的手段。这几乎是要将诸侯国最后的经济自主权也剥夺干净！
贾谊精神一振，躬身道：“臣，领旨！必当详加筹划，使朝廷得利，诸侯安心，百姓受惠。”
“退朝。”刘恒不再给众人议论的机会，起身离去。
朝臣们心思各异地退出大殿。刘交走在最后，与贾谊、晁错并肩。
“王爷今日在朝上之言，振聋发聩。”贾谊低声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有王爷支持，此策推行，阻力大减。”
刘交微微摇头：“莫要高兴太早。‘推恩’是阳谋，他们纵有不满，也难以公开反对。但盐铁、铸钱、均输平准，是直接夺利，必遭拼死抵抗。尤其是齐、楚、吴、赵等大国。细则拟定时，需有缓冲，有补偿，有分化。可先选一二中等诸侯试行，再及大国。对积极配合者，不妨在‘推恩’时稍示优容，分封其子弟以稍好之地。”
晁错皱眉：“王爷，此等奸猾之辈，何须优容？当趁势一举收权！”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焦糊。”刘交看了他一眼，“你的主张是对的，但方法可以更迂回。记住，我们的目的，是削弱诸侯，加强中央，而非逼反天下。陛下初稳，不宜再起大规模战端。”
晁错虽不以为然，但对刘交颇为敬服，点头道：“下官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