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长安暗流
朝会之后，“推恩令”及一系列经济收权政策的风声，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遍长安，并以更快的速度飞向各诸侯国。
长安城内，各诸侯王邸、列侯府，门庭若市，暗流汹涌。
齐王邸。刘襄将自己关在书房，面色铁青。案上摊着长安眼线送来的朝会详情抄录。“推恩”……“盐铁”……“铸钱”……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砰！”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笔砚跳起，“欺人太甚！刘恒、刘交！这是要将我们往死里逼！”
“大王息怒。”相国驷钧（其舅）捻须，神色忧虑，“此乃阳谋，难以硬抗。且安汉王亲自出面支持，其意已决。如今周勃、灌婴罢黜，淮南王被废，朝廷威势正盛。硬顶，恐为济北、淮南之续。”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将齐国拆得七零八落？将盐铁之利、铸钱之权拱手让人？”刘襄低吼，“没有了地，没有了钱，没有了权，我这个齐王，和圈养的猪狗有何区别？！”
“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驷钧压低声音，“‘推恩’之事，或许可暂避其锋。陛下要分封大王子弟，此乃‘恩典’，明面上难以拒绝。但可分封偏远贫瘠之地，虚与委蛇。至于盐铁、铸钱之权……此乃命脉，绝不可轻弃。或可暗中联络其他大国，如吴王、楚王（指刘交的继任者，此时刘交在京，楚地由其子刘辟非监国）、赵王等，共商对策。法不责众，若诸侯联合反对，朝廷也需掂量。”
刘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萧索的冬景，眼中寒光闪烁：“联合？吴王刘濞那个老狐狸，滑不溜手。楚地是刘交的根本，其子刘辟非岂会反抗其父？赵王刘遂，庸碌之辈。恐怕……各有算盘。”
“至少可试探一二。”驷钧道，“另外，我们可暗中放缓盐铁产出，制造钱荒，让朝廷知道，离了齐国，他的盐铁、铸钱，未必玩得转。同时，加紧整军，以备不测。只要手中有兵，便有余地。”
刘襄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就依相国之计。联络诸侯，要秘密进行。整军之事，交给魏勃，务必隐秘。至于朝廷的诏令……”他咬牙，“先拖着，看看风声再说。”
吴王邸。刘濞的反应则平静得多。这位年近五十的王爷，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他听完长安来使的禀报，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继续摆弄手中的玉璧。
“大王，朝廷此意，是要掘我诸侯根基啊！”心腹谋士枚乘急切道。
“根基？”刘濞笑了笑，笑容却无温度，“本王的根基，在吴地三郡五十三城，在渔盐之利，在铜山之富，在敢战之兵。他一道诏令，就想拿走？未免天真。”
“那大王之意是……”
“贾谊、晁错，黄口小儿，急于事功。刘交……倒是个人物，可惜，他站错了位置。”刘濞将玉璧放下，淡淡道，“‘推恩’？可以。本王子嗣众多，正愁封地不够。朝廷要分，那就分。但盐铁、铸钱之权……告诉他，吴地铜山，乃高皇帝特许开采，用以铸钱，供应东南。此乃祖制，不可轻废。若强行收归，恐东南钱货不通，商旅断绝，民生困顿，这个责任，朝廷负得起吗？”
这是软中带硬的威胁。枚乘会意：“那其他诸侯……”
“派人去齐、楚、赵，还有……长沙王吴臣（异姓王，但实力不弱）处，都打个招呼。话不必说透，只需让他们知道，吴地，不会轻易就范。至于联手……”刘濞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乌合之众，能成何事？关键时候，还得靠自家本事。传令下去，铜山加大开采，铸钱工坊，日夜不停。另外，暗中多备粮草、兵甲。朝廷若真敢用强，这东南半壁，也不是他刘恒、刘交说了就算的！”
楚地，蜀郡。安汉王府的家书，与朝廷的邸报几乎同时送到。
蜀王宫书房，刘辟非展开父亲密信，仔细阅读。信中，刘交详细说明了朝廷即将推行的“推恩”及经济收权政策，并嘱咐：“楚地（包括蜀郡）乃根本，辟非需率先响应，以为天下表率。可主动上表，请分封诸弟，并奏请将楚地盐井、铁矿、铜山，交朝廷盐铁官管辖，钱币统由长安铸造。此为大义，不可落人口实。”
刘辟非年近二十，面容酷似其父，气质沉稳。他放下信，对侍立一旁的母亲钟旦道：“母亲，父亲之意，是要我们带头交出实权。”
钟旦如今已年过三旬，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明与坚韧。她轻叹一声：“你父亲所谋者大。交出一时之权，换朝廷信任，换天下太平，也换我们刘氏长久安宁。只是……这盐铁、铸钱之利，牵扯太广，蜀地、楚地多少家族靠此吃饭，骤然交出，恐生内变。”
“父亲信中也有提及。”刘辟非道，“父亲说，可请朝廷在楚地设‘盐铁丞’、‘铸钱监’，主管其事。但具体经营、匠人，尽量留用原班人马，朝廷只派员监督、收税。此谓‘官督商办’，或可减少动荡。至于那些因此利益受损的家族，可由我们暗中从别处补偿，或引入新的营生。母亲掌管商盟多年，此事还需母亲费心。”
钟旦点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她想起当年在蜀地，夫妻二人同心协力，打造商业帝国。如今，却要亲手将这份心血，一步步交出去。心中有不舍，有无奈，但她也明白丈夫的志向与苦心。这天下，若不能真正一统，富国强兵，迟早分崩离析。与那个目标相比，一族一姓之私利，确实该让。
“我明白了。”钟旦深吸一口气，“商盟这边，我会着手安排，逐步与盐铁、铸钱等业剥离，转向粮食、丝绸、药材、车船运输等朝廷暂时不会直接掌控的行业。另外，你父亲提到，让我们‘做好准备’……”
“是。”刘辟非压低声音，“父亲信中暗示，此次削藩收权，必引强烈反弹，尤以齐、吴为甚。他让我们暗中整军，储备粮草，尤其要保护好石渠书院、天工坊、还有骊山大营火器工坊的图纸、工匠。万一……天下有变，蜀地楚地，必须成为最稳固的后方，进可勤王，退可自守。”
钟旦心中一凛，缓缓点头：“你放心，蜀地经营多年，固若金汤。你父在外操劳，家里，绝不会拖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