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诏下四方
三月,春风初度。贾谊、晁错等人拟定的“推恩令”及一系列配套经济政策的细则,经过数次修改,终于以皇帝诏书形式,颁布天下。
诏书措辞依然温和,充满“亲亲之道”“共享富贵”的温情。核心几点:
一、诸侯王除嫡长子继承王位外,其余诸子,皆可推恩封为列侯,分得王国部分土地民户为侯国。侯国隶属于郡,地位与县等同,由朝廷派相治理,不再受原王国管辖。
二、各诸侯国境内盐、铁、铜、金、银等矿藏,皆归国有,由朝廷设盐官、铁官、铜官等统一开采、专卖。原有私人盐铁业主,可转为官营作坊匠户或承包人。
三、废止诸侯国及私人铸钱,天下钱币统一由朝廷上林三官(钟官、辨铜、均输)铸造,通行五铢钱。旧有钱币,限期兑换。
四、于大农令下设均输官、平准官,负责调剂全国物资运输,平抑物价,打击投机。
五、诸侯王及所封列侯,其俸禄、用度,皆由朝廷大农令统一拨付,按制发放。王国、侯国官府开支,亦需造册上报,由朝廷审核拨付。地方赋税,除留用必要开支外,悉数上缴朝廷。
诏书还特别说明,为体恤诸侯,此策将“徐徐图之”,先在数国试行,逐步推广。并承诺,盐铁官营、统一铸钱后,朝廷将提高诸侯王及列侯的俸禄标准,以示优容。
诏书一出,天下震动。
反应最快的,果然是楚地。蜀王刘辟非率先上表,称“谨遵诏令,愿为天下先”,并附上详细的分封诸弟方案(将楚地分出五个侯国),以及楚地盐井、铜矿、铁矿的详细名录、账册,请求朝廷派员接管。
紧接着,代王、赵王、长沙王等实力较弱或与朝廷关系较近的诸侯,也陆续上表,表示支持,或至少不公开反对。
而齐、吴、淮南(已除国,但原势力仍在)等地,则一片死寂。诏书送达后,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
四月,朝廷派出的第一批“盐铁丞”“铸钱监”“均输使”,带着属员、护卫,浩浩荡荡开赴已表态的诸侯国,开始接管。
冲突,在细微处悄然滋生。
在齐地临淄,朝廷派去的盐铁丞欲接管最大的官营铁坊,遭到坊主(齐王亲信)及数千工匠的“婉拒”,称“需齐王手令”。僵持数日,险些酿成殴斗。
在吴地吴县,新到的铸钱监督缴旧钱、推行五铢钱,市面骤起恐慌,物价飞涨,旧钱被拒收,民怨沸腾。吴王官府不出面安抚,反而暗中推波助澜。
在楚地边境,朝廷均输使欲调运蜀粮入关,遭当地豪强阻挠,称“粮为民之本,不可轻动”。
暗流,逐渐涌上水面。看似温情的“推恩”与“收权”之下,是各方势力惊心动魄的博弈与角力。妥协与反抗,忠诚与背叛,利益与理想,在这春日的暖阳下,交织成一幅庞大而复杂的画卷。
长安,安汉王府。刘交站在阁楼,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齐、吴所在。
“父亲,齐、吴恐将生变。”刘郢客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少年经历战火与朝争,目光日渐沉稳。
“变,是迟早的。”刘交淡淡道,“不变,如何破而后立?郢客,记住,治国如同治水,堵不如疏。但疏之前,需让那些壅塞之处,自己显露出来。诏书已下,大势已成。现在,就看谁先沉不住气,跳出来了。”
“父亲觉得,会是谁?”
刘交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帮你兄长(刘辟非)处理蜀地交接之事吧。多看,多学。真正的风雨,还在后头。”
刘郢客重重点头,行礼退下。
刘交独自凭栏,春风拂面,已带暖意。但他知道,这温暖之下,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加速酝酿。而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在那场风暴彻底降临之时,有能力将其引导,甚至……驾驭。
棋盘之上,关键的棋子,已然落下。接下来,将是中盘最激烈的绞杀。而他,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