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未央宫的密报
前元六年春，三月。长安城的柳絮开始飘飞，未央宫的垂柳染上新绿，温室殿窗外的海棠也绽开了几簇粉白。然而，端坐在御案前的刘交，手中那份由新设的“审计署”呈上的密报，却让这春日的暖意荡然无存。
审计署是刘交平定“七国之乱”后，力主设立的机构，直属丞相府，但独立运作，有监察天下钱粮赋税、核查官营产业账目之权。署中吏员，多是石渠书院培养的算学、律法新秀，背景清白，锐气正盛。这份密报，正是审计署副署令、年仅二十四岁的桑弘羊亲自送来的。
刘交展开那份以特制薄帛书写的密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人名、时间、地点，以及条分缕析的疑点汇总。他的目光，在几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和数字上停留最久：
“……经查，自前元五年十月至六年二月，皇家贸易总局盐铁司郎中钟岩（钟旦堂兄），共计虚报河东盐场损耗盐引三百引，实际私售于河东豪强郭氏，获金三百斤，已由其侄钟平在洛阳‘汇通钱庄’兑为楚地旧金饼，部分送入其长安私宅，部分去向不明……”
“……蜀锦专营司主事钟平（钟旦侄），利用督运蜀锦入京之便，以次充好，私扣上等蜀锦五百匹，经查已由其心腹分批运至邯郸，售与赵地商贾，得钱四百余万。又，其在长安西市所开‘锦绣阁’，以低于官价三成之价，长期向原齐地、吴地部分未受清算之故吏家眷供货，涉嫌勾结、收买……”
“……更为可疑者，钟岩、钟平及其党羽，近三月来，与长沙王使者、胶东王府在京管事、以及数位已罢归封地之列侯家臣，于长安‘醉仙楼’、‘兰陵坊’等地密会七次。会面后，审计署安插于汇通钱庄之眼线回报，有数笔不明巨款，自上述诸侯相关账户，转入钟平掌控之数个化名商号……”
密报最后，桑弘羊以严谨而克制的笔触写道：“……以上诸端，皆有账册副本、证人供词、钱庄凭证及暗探回报为佐。虽未得钟岩、钟平等与诸侯密谈之确凿内容，然其行为已严重触犯《均输平准律》《盐铁专营令》及《禁官吏与诸侯私交律》。钟岩、钟平均为皇家贸易总局要员，且系安汉王至亲。事关重大，下官未敢擅专，特密报于王前，伏请裁夺。”
刘交放下密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帛页边缘，将那坚韧的薄帛捻出细密的褶皱。他没有立刻震怒，甚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寒光凝聚，越来越沉。
钟岩……钟平……
他脑海中浮现出两张面孔。钟岩，比钟旦年长几岁，早年跟随钟旦经营蜀地商路，算是钟氏商帮元老，为人精明，善于钻营，但目光短浅，贪图小利。钟平，钟旦大哥的遗腹子，算是他看着长大，聪明机灵，小时候常缠着他要糖吃，后来进了石渠书院学算学，成绩优异，被他破格提拔到新成立的贸易总局历练。
他信任他们。不仅因为他们是钟旦的亲人，更因为他们是“自己人”，是商业改革的早期参与者。他将盐铁、蜀锦这两个最要害、油水也最厚的部门，交给了他们。
可他们回报他的是什么？
贪墨。勾结地方豪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甚至……私下与那些被削了权、心中不服的诸侯余孽往来！
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掘皇家贸易总局的根！是在挖朝廷新法的墙角！更是在他刘交的心口上捅刀！
天下初定，诸侯新平，多少人瞪着眼睛，等着看他刘交的笑话，等着看这“官营商办”、“与民争利”的新政出纰漏，等着看他们夫妻反目，家族内乱！钟岩、钟平倒好，亲手把刀子递了过去！
怒火，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冷静的外表下剧烈冲撞。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多年执政养成的习惯，让他越是愤怒，越是需要冷静。
“桑弘羊。”刘交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下官在。”侍立一旁的年轻官员躬身应道。他身材瘦削，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算盘珠子。
“这些证据，可都核实无误？有无被人构陷的可能？”
“回王爷，下官以性命担保，每条线索，皆经三方以上印证，账册核对不下五遍，关键证人已秘密控制。钟岩、钟平等人行事并不十分周密，破绽颇多。构陷可能，微乎其微。”
“还有何人涉案？贸易总局内部，牵连多广？”
“据现有线索，盐铁司、蜀锦司中下层吏员，涉贪者不下十人，多为钟岩、钟平亲信。此外，均输司、平准司亦有数人收受其贿赂，为其行方便。总局内部，恐已结成一利益小网。至于总局之外……”桑弘羊顿了顿，“下官怀疑，长安、洛阳、邯郸等地市吏，乃至少数郡国盐铁官，亦被其渗透。然此需更深调查。”
刘交闭了闭眼。好，很好。一个依附在新生国家经济命脉上的毒瘤，已然成型。
“此事，陛下可知？”
“下官直接来见王爷，未曾禀报陛下。”
“做得对。”刘交点头，“此事暂且保密，审计署继续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尤其要查清，他们与那些诸侯余孽往来，究竟谈了些什么，有无更进一步的图谋。所有证据，备份封存。你亲自负责，人手不够，可从骊山大营调一队可靠士卒听用，持我手令。”
“诺！”桑弘羊精神一振，他原以为安汉王会顾忌亲情，至少会犹豫，没想到如此果断。
“去吧。随时来报。”
桑弘羊行礼退下。温室殿中，又只剩刘交一人。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尤其是那几个名字。
钟岩……钟平……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蜀地，钟旦为了筹集军资，带着族人没日没夜地打理生意，钟岩跑前跑后，也算出力。钟平的父亲，是为了保护一批重要货物，在路上遇到山崩而死的。那时候，钟氏一族，是多么同心协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商帮变成“皇家贸易总局”，从私产变成“官营”？还是从巨大的财富和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