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贸易总局成立时,为了平稳过渡,也为了酬功,他允许钟氏一族在总局中担任要职,并保留了原商帮中部分“干股”分红权。但总局利润的大头,必须上缴国库,用于养兵、赈灾、兴修水利。只有小部分,作为“管理分红”和“投资回报”,分给包括钟氏在内的原始股东。
看来,有人嫌这“小部分”不够。嫌来钱太慢,规矩太多。
更有人,被那些失意诸侯的许诺和钱财晃花了眼,忘了这天下是谁的天下,这富贵是谁给的富贵!
“来人。”刘交沉声道。
“王爷。”老仆无声无息地出现。
“去请王妃过来。说我有要事相商。”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请她一人,莫惊动旁人。”
二、锦绣阁的黄昏
与此同时,长安西市,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锦绣阁”三楼雅间。
室内熏着昂贵的南海沉香,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时鲜瓜果和醉仙楼最精致的点心。蜀锦制成的帘幕低垂,隔绝了街市的喧嚣。
钟平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他今年不过二十六七,面容白皙,衣着华贵,指尖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俨然一副长安新贵派头。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商人打扮的微胖男子,正是已故胶东王刘雄渠(参与七国之乱,兵败自杀)的妻弟,田氏。田氏此刻满脸堆笑,亲自为钟平斟酒。
“钟主事,不,钟掌柜!这次的三百匹上等蜀锦,可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赵地、齐地那些老主顾,点名就要这个!您放心,价钱绝对让您满意,比市价高出三成!这是定金,一百金。”田氏推过一个沉甸甸的锦囊。
钟平眼皮都没抬,用玉佩轻轻敲了敲锦囊,听到里面金饼碰撞的悦耳声响,嘴角笑意更深:“田公客气了。都是老朋友了,互相行个方便嘛。不过……”他拖长了声音,“最近风声有点紧,审计署那帮愣头青,鼻子灵得很。下次交易,得换个更稳当的地方,时间也要更晚些。”
“明白,明白!”田氏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钟掌柜放心,我们那边也都打点好了。郡里的盐铁官,有几个是故胶东王府的门人,长安这边,也有几位大人……收了咱们的‘茶钱’。只要您这边货不断,路子就断不了!等这阵风头过去,咱们的生意,还能做得更大!”
“更大?”钟平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野心,“田公,不瞒你说,这锦绣阁,这蜀锦买卖,不过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富贵……”他压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在盐,在铁,在铸钱的模子!我叔父(钟岩)那边,已经和长沙王的人搭上线了。长沙那边有铜矿,有私盐路子。只要咱们里应外合,把这朝廷的官营撕开一道口子……嘿嘿,到时候,何止是金银?”
田氏听得心脏狂跳,又是兴奋又是恐惧:“钟掌柜,您是说……可这是杀头的买卖啊!朝廷刚平了七国,安汉王那火器……”
“怕什么?”钟平嗤笑,眼中闪过一丝对长辈的轻蔑,“安汉王?眼里只有他的江山大业,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蝇头小利?我姑姑(钟旦)如今也整日忙着什么商盟转型、学院医院,哪有心思管这些细账?审计署?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穷书生,能查出什么?账目做得漂亮点,打点得到位,他们能奈我何?”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底气更足:“再说了,咱们又不明着对抗朝廷。只是趁着这新旧交替,规矩未稳,多捞点实惠罢了。等咱们攒够了本钱,成了真正的豪商巨贾,到时候,朝廷也得倚重我们!说不定,还能换个更……识趣的朝廷呢?”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但田氏听懂了,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两人心照不宣地举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谁?”钟平不悦地问。
“东家,是我,老何。”门外是锦绣阁掌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进来。”
掌柜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快步走到钟平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钟平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手中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脸色煞白:“你说什么?审计署的人去了盐铁司?还带走了两个书吏?我叔父呢?”
“钟岩大人暂时无事,但被请去‘协助查账’了。审计署的桑副署令亲自坐镇盐铁司账房,说要‘彻查近年所有盐引、铁器出入’……”掌柜声音发颤。
钟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协助查账?桑弘羊那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亲自去了?还要彻查近年所有账目?
他做的那些账,糊弄外行可以,在桑弘羊那种精于算计的人眼里,能撑多久?
“钟……钟掌柜,怎么了?”田氏也察觉不对,紧张地问。
钟平没有回答,他额头渗出冷汗,大脑飞速旋转。怎么办?立刻销毁证据?来不及了,账册都在官署。逃跑?能逃到哪里去?找姑姑(钟旦)求救?对!找姑姑!她是安汉王妃,是贸易总局的倡议者,只要她出面,一定能压下去!
“田公,今日之事,你知我知。我有些急事要处理,先走一步。生意的事,容后再议!”钟平匆匆交代一句,甚至来不及看田氏的反应,抓起外袍就往外冲。
他必须立刻回府,不,不能回自己府上,那里可能也被盯上了。他得去安汉王府,立刻见到姑姑!只有姑姑能救他,救叔父,救钟家!
锦绣阁外,夕阳西下,将朱雀大街染成一片血色。钟平仓惶的身影没入人流,往日里的从容与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慌乱。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以为固若金汤的富贵梦,似乎出现了一道可怕的裂痕。而那裂痕的背后,是他从未真正正视过的、来自他最敬畏也最依仗的亲长——姑父刘交的,冰冷而决绝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