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府深院,烛火摇曳
安汉王府深处,钟旦所居的“蕙风轩”,平日里总是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气与书卷味。此刻,轩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寂。窗外,春夜的风带着凉意,拂过庭院中初绽的海棠,花瓣无声飘落。
钟旦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檀木念珠。她已换下白日见客的华服,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长发松松绾起,卸去了钗环。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比年轻时明显了些,但面容依旧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隐的不安。
一个时辰前,刘交身边的老仆来传话,说王爷有要事相商,请她到书房。语气是惯常的恭敬,但“要事”二字,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自平定七国之乱、贸易总局成立以来,刘交愈发忙碌,夫妻二人虽同住一府,却常常数日不得深谈。这般郑重其事的“相商”,近年来已极少有。
她去了书房。刘交屏退了所有下人,甚至连灯都只点了角落的一盏,使得偌大的书房显得格外空旷幽暗。他背对着她,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她许久未见的、沉重的孤直。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像是压抑着什么。
“夫君。”钟旦轻声唤道,走到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出了何事?”
刘交缓缓转过身,将手中一直握着的几卷帛书,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大案上。他的目光落在钟旦脸上,那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心,有失望,有决绝,甚至……有一丝不忍。
“你看看这个。”他说,手指点了点那些帛书。
钟旦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是熟悉的审计署公文格式,但内容……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再拿起第二卷,第三卷……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人名,那些交易记录,那些密会的时间地点……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眼里,心里。
钟岩……虚报盐引,私售获利……三百金……
钟平……以次充好,私扣蜀锦……四百万钱……勾结齐赵余孽……
与诸侯使者密会……资金异常流转……
“这……这不可能!”钟旦猛地抬头,声音因震惊而尖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岩哥他……平儿他……他们怎么敢?!一定是弄错了!是有人构陷!”
“审计署桑弘羊亲自核查,人证、物证、账册俱全。”刘交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我已让他暗中复核过三遍。钟旦,这就是事实。”
“事实……”钟旦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案几边缘才站稳。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不是天真不知事的内宅妇人,她执掌钟氏商帮多年,太清楚这些证据意味着什么。贪墨,是重罪。勾结被削藩的诸侯余孽,更是十恶不赦!这是足以将钟岩、钟平,甚至牵连更多钟氏族人推向断头台的大罪!
“他们……他们怎么这么糊涂!”钟旦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愤怒,是痛心,更是恐惧,“我要见他们!我要亲自问清楚!”
“现在不能见。”刘交摇头,“人,我已经让宋昌派人看管起来了。在事情查清之前,他们不能与任何人接触,尤其是你。”
“你……你软禁了他们?”钟旦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相濡以沫数十年的丈夫,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刘交!那是我兄长!是我侄儿!就算他们真犯了错,也该由我来问,由家法来处置!你怎么能……怎么能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他们?!”
“他们就是犯人!”刘交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压抑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灼人,“犯的是国法!是叛国通敌的重罪!不是偷鸡摸狗,可以家法私了!”
他一步踏前,逼近钟旦,指着案上的证据:“你看看!看看他们做了什么!利用朝廷的盐铁专营之权,中饱私囊!拿朝廷的蜀锦,去讨好、贿赂那些对朝廷心怀怨恨的诸侯余孽!他们是在挖朝廷新法的根!是在给我,给陛下,给这刚刚平定下来的天下捅刀子!”
“可他们是钟家的人!”钟旦也被激起了火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是我钟家的人!这些年,钟家为了你,为了蜀地,为了这所谓的贸易总局,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血汗?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大哥是怎么死的?没有钟家,你能有今日?现在,就因为一些账目问题,一些可能只是人情往来的应酬,你就要对他们下狠手?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让钟氏一族上下几百口人怎么看?他们会寒心的!”
“寒心?”刘交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一声,笑声里却满是悲凉,“钟旦,你只看到钟家的力,钟家的血汗,可你看到这天下吗?看到这大汉江山吗?是,没有钟家,没有你的商帮,我刘交在蜀地举步维艰。我感激你们,所以我把盐铁、蜀锦这些要害交给你的族人,我允许钟家保留股份,参与管理,我给予你们远超寻常商贾的尊荣!”
他猛地一挥袖,带起一阵风,险些拂灭角落的烛火:“可他们回报我的是什么?是贪得无厌!是里通外敌!他们躺在朝廷和万民的血汗上吸血,还嫌不够!还要把吸血管插到那些乱臣贼子身上!他们可曾想过,他们的富贵,是建立在朝廷稳固、天下太平的基础上?朝廷若乱,天下若反,他们那点金银珠宝,能保住几天?钟家上下几百口,又能活下几人?!”
“那你想要怎样?”钟旦泪水终于滑落,声音颤抖,“将他们下狱?公开审讯?让全长安的人都来看我钟家的笑话?让钟氏商帮从此名誉扫地,分崩离析?刘交,那里面不止是钟岩、钟平,还有多少跟随我们几十年的老人,他们的子弟、亲属,都在总局里谋生!你这一查,要牵连多少人?要毁掉多少家庭?贸易总局刚刚步入正轨,经得起这样的震荡吗?”
她抓住刘交的衣袖,几乎是哀求:“夫君,我求你,看在多年夫妻情分,看在我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内外的份上,给他们一条生路。内部严惩,削职,追回赃款,甚至……甚至可以将他们逐出家门,流放边地。但不要公开,不要交有司论罪。给钟家,也给我……留一点体面。我们关起门来,自己清理门户,行不行?”
刘交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中真切的痛苦与哀求,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是他的妻子,他少年结发,风雨同舟,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他何尝不想让她舒心,让钟家安稳?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