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未央宫的风暴前夜
未央宫前殿。
时值暮春,殿外汉白玉阶下的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富丽堂皇。然殿内气氛,却凝重肃杀,与这春日的繁盛格格不入。丹陛之下,并非通常大朝会的百官云集,而是仅有二十余人参与的核心朝议。在座者,除高居御座的文帝刘恒外,左侧是以安汉王刘交为首,包括新任大农令(九卿之一,掌国家财政)张苍、少府(掌皇室财政)陈蟜、新任御史大夫晁错、太中大夫贾谊,以及审计署桑弘羊等力主改革的官员。右侧,则是以丞相审食其(已老迈,但代表一部分勋贵利益)、宗正刘郢客(刘交次子,但在此议题上被文帝安排代表宗室部分意见)、太仆夏侯婴(老臣代表),以及数位与地方诸侯、豪强关系密切的九卿属官、列侯代表。
这是一场关于帝国经济命脉走向的决战,其意义不亚于任何一场军事征伐。故地选择在前殿举行,更显其重要性。
刘恒端坐龙椅,面色沉静,但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的轻叩,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知道今日之议,将决定大汉未来数十年的国运,也将再次将自己与叔父刘交,推向风口浪尖。他的目光掠过叔父沉稳的侧脸,心中复杂。自钟氏案发,王妃钟旦与他疏远,朝野已有流言。叔父却似毫不在意,铁腕处置钟岩、钟平(已下狱待决),并顺势提出要将盐铁等收归彻底国营。这份决绝,让他敬佩,也让他隐隐不安。
“诸卿,”刘恒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响,“今日所议,乃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大政。安汉王有本奏,请诸卿畅所欲言,务求至当。”
刘交起身,向御座一揖,然后转向众人。他今日未着王服,只一身深紫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形依然挺拔,但两鬓白发在从殿门透入的天光下,清晰可见。
“陛下,诸公。”刘交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自高皇帝立汉,休养生息,至今已近四十年。然天下财富,多聚于地方豪强、诸侯王、巨商大贾之手。朝廷府库,常感不足。去岁平定七国之乱,耗资巨万,国库几空。今北有匈奴寇边,南有赵佗未附,各地水旱不时,赈济修河,在在需钱。然朝廷岁入,多赖田赋、口算,实难支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右侧众人:“更有甚者,盐、铁、铸钱、茶、丝绸等关乎民生日用、军国大计之业,多操于私人之手。私盐泛滥,则官盐滞销,盐税流失;私铁横行,则兵器甲胄之源不稳;私钱杂出,则物价腾踊,商旅困顿;豪商囤积居奇,则谷贱伤农,饥荒易起。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故臣以为,”刘交提高声调,斩钉截铁,“当此国家多事、亟需聚财强兵之际,必须将盐、铁、铸钱三业,收归朝廷专营,设官置署,统一产销。茶、丝绸等,亦可由朝廷设‘平准均输’之官,调剂有无,平抑物价,使利权归于朝廷,惠泽及于百姓。此乃强本弱枝,富国安民之要策!”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安汉王!”一声苍老而激动的声音响起,太仆夏侯婴颤巍巍站起,他年逾古稀,是硕果仅存的开国元老之一,“老臣敢问,盐铁之利,自古民间经营,何以到了今日,便非要收归朝廷?朝廷与民争利,岂是圣王所为?高皇帝、吕太后时,亦未行此苛政!”
“夏侯公此言差矣。”接话的是晁错,这位以峭直敢言著称的御史大夫,言辞锐利如刀,“非是朝廷与民争利,乃是为民夺利!盐铁之利,本出山海,乃天地所生,自当归于国家,以养万民。今豪强专擅,坐收巨利,而朝廷府库空虚,百姓困苦,此乃豪强与朝廷争利,与万民争利!安汉王所倡,正是夺豪强之利,以富国家,以济苍生!”
“晁大夫好大的口气!”一位列侯代表冷哼道,他是已故颖阴侯灌婴的侄子灌何,袭爵为侯,家族在颍川有大量私铁产业,“按你所说,我等祖辈辛苦经营,置办矿炉,雇佣工匠,纳粮完税,倒成了‘豪强’?成了与国争利?天下岂有此理!朝廷若要盐铁之利,大可加税,何故要断人营生,夺人产业?此与强盗何异?”
“灌侯!”贾谊年轻气盛,拍案而起,“朝廷非是无故夺产!可照价赎买,或准其以产入股,转为官营作坊之匠户、管事,仍可得利。然管理之权,定价之权,必须收归朝廷!岂不闻近日钟氏之案?钟岩、钟平,便是倚仗在贸易总局之权,贪墨无度,勾结余孽!若盐铁等业皆操于此类私人之手,今日贪墨,明日便可资敌!国家命脉,悬于人手,陛下能安寝否?天下能太平否?”
提到钟氏案,殿中气氛更是一紧。这是刘交手中最有力的现实案例。夏侯婴、灌何等人一时语塞,脸色难看。
一直沉默的丞相审食其,此时缓缓开口。他年事已高,声音嘶哑,但分量犹在:“安汉王、晁大夫、贾大夫所言,不无道理。然盐铁专营,牵涉太广。各地诸侯王、列侯、豪强,产业盘根错节。贸然收归,恐激起大变。七国之乱,殷鉴不远。朝廷方经大战,正当与民休息,稳定人心。此时再行此激烈之政,老臣恐……得不偿失啊。”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稳健派,甚至包括御座上文帝内心的隐忧。刘恒不禁微微颔首,看向刘交。
刘交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几卷帛书,让宦官分传众人。“诸公请看,这是审计署这半年来,统计的天下盐铁、铸钱、主要货物之数据。”
他走到大殿中央,那里已竖起一面巨大的木板,上面贴着简略的图表。“天下产盐,十之六七在齐、楚、燕、蜀。然朝廷所能征收之盐税,不及实际产出十一。为何?私盐泛滥,官盐难行。产铁之地,多在邯郸、宛城、临邛,朝廷所需之铁,常受制于人,价高而质次。至于钱币……”
他指向一幅混乱的图表:“目前流通之钱,有高祖时之英钱,有吕后时之八铢钱,有各地郡国、诸侯乃至大商私铸之各种钱,轻重不一,成色混杂,百姓深受其害,商贾通行困阻。更有吴、邓(大商人)之钱,布天下,其富埒国!”
刘交转身,面向文帝,也面向所有人,声音激昂:“如此局面,朝廷何以调度全国物力以御外侮?何以赈济灾荒以安黎民?何以抑制兼并以防民变?昔日管仲治齐,盐铁专营,齐桓得以称霸。商鞅强秦,重农抑商,统一度量,秦乃富强。今我大汉,欲北逐匈奴,南平百越,内安百姓,外攘夷狄,非集中财力物力不可!盐铁专营、统一铸钱、平准均输,非为与民争利,实为汇聚天下之力,以成千秋功业!”
他再次看向反对者,目光如炬:“诸公所虑者,无非是触及自家或相关者利益,恐生变乱。然请诸公细思,朝廷强,则天下安,诸位之富贵可保。朝廷弱,天下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七国之乱时,那些附逆的豪强巨贾,有几个得了好下场?至于赎买、入股、安置,朝廷皆有详策,绝非强取豪夺。只要依法守制,正当经营,富贵依旧。但若想如钟岩、钟平之辈,损公肥私,甚至勾结外敌,则国法森严,绝不容情!”
这一番话,既有历史借鉴,又有数据支撑,既有远大目标,又有具体方案,更将个人家族利益与国家兴亡捆绑在一起,层层推进,气势磅礴。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听得微微颔首。连丞相审食其,也捻须沉吟,不再出言反驳。
灌何等人脸色铁青,却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来驳斥。刘交摆出的是煌煌大义,是国家利益,是血淋淋的钟氏案例。在这个场合,再强调自家私利,显得何等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