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府秋夕,华灯初上
前元七年,八月十五。
长安的秋日,天高云淡,已有了几分凉意。但安汉王府内,自午后起便忙碌起来,处处透着佳节将近的暖意与喧腾。仆役们仔细清扫着庭院廊庑,悬挂起新糊的纱灯。庖厨里飘出炙肉、蒸饼、桂花糖的浓郁香气。后园临水的“揽月轩”已被布置成家宴之所,轩外临水平台铺了厚实的毡毯,设下数席,以屏风略作隔挡,既可观景,又避风寒。
刘交难得今日未曾外出,也未在书房处理公务,只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绸袍,束发未冠,在轩中负手而立,望着轩外波光粼粼的池水与池边开始染上金黄的垂柳。夕阳的余晖给水面和远处的亭台楼阁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也给他沉静的侧脸添了几分柔和的轮廓。
“父王!”清脆的童音响起。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约莫七八岁、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娃,像只轻盈的蝴蝶般扑过来,抱住刘交的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芷兰听说晚上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兔儿爷灯!”
这是幼女刘芷兰,叔敖姬所出,继承了母亲清秀的眉眼和灵动,是刘交中年所得的掌上明珠。
刘交俯身,将她轻轻抱起,用手指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道:“就惦记着吃和玩。今日的《诗经》可背熟了?背不熟,可没兔儿爷灯。”
“背熟了背熟了!”刘芷兰急急道,摇头晃脑地背起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父王,背得好不好?”
“好,芷兰真聪明。”刘交含笑赞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轩外通往内院的小径。家宴将至,人似乎还未齐。
“王爷。”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卓蓉携着次子刘郢客走了进来。卓蓉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曲裾深衣,外罩同色半臂,发髻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通身上下无多余饰物,却越发显得气质温婉从容。她手中拿着两卷帛书,似是书院的文书。
刘郢客已年满十四,身量拔高了不少,面容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目清朗,虽仍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眼神沉静,举止间已颇有章法。他穿着月白色的学子常服,腰间佩着一块青玉,对刘交恭敬行礼:“父亲。”
“都坐吧。”刘交将芷兰放下,示意他们入席。卓蓉在他左侧主位旁坐下,刘郢客坐在下首。
“书院那边今日可还忙?”刘交问卓蓉。
“还好。中秋佳节,给学生们放了假,也发了些果饼。只是算学科试点的事情,各郡报来的博士人选,还需一一核定,有些郡推的人,实在……不堪用。”卓蓉微微摇头,将手中帛书放在一旁,“倒是郢客,今日从石渠书院回来,说是有新得的课业,要给您看?”
刘郢客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在麻纸上的图,双手呈给刘交:“父亲请看,这是格物院新开的‘简易机械’课,先生让我们设计一种省力的提水装置,用于田间灌溉。这是孩儿的构想。”
刘交接过,展开。纸上用炭笔勾勒出清晰的图样,是一个类似“桔槔”但结构更复杂的杠杆提水装置,旁边还有简要的说明和力臂计算。线条虽略显稚嫩,但结构合理,标注清晰,显然是用心思考过的。
“哦?利用不等臂杠杆和配重石块,一人操作,可将低处水提至较高田垄?”刘交仔细看着,眼中露出赞许,“构思不错。这力臂比例算得可对?提水一次,耗时几何?绳索磨损如何?”
刘郢客见父亲感兴趣,精神一振,详细解释起来,说到关键处,还用手比划。卓蓉在一旁含笑听着,不时补充一两句。轩内气氛温馨。
“看来郢客在格物院,确是学到了真东西。”刘交听完,满意地点头,“不光要会画图计算,若有暇,可去城郊田庄,寻老农请教,看看实际田间提水有何难处,再改进你这设计。纸上得来终觉浅。”
“孩儿记下了。”刘郢客重重点头,将图纸小心收好。
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伴着淡淡的药草清香传来。叔敖姬牵着另一个稍小些、约四五岁的男孩走了进来。男孩是刘交幼子刘安(叔敖姬所出),虎头虎脑,见着刘交有些害羞,躲到母亲身后。叔敖姬今日穿着豆绿色的衣裙,妆容清淡,眉宇间略带一丝倦色,但神色平和。
“安儿,叫父王。”叔敖姬柔声道。
刘安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句“父王”,又缩了回去。
“安儿今日可乖?”刘交温声问。
“跟着我辨识了半天药材,倒是坐得住。”叔敖姬笑了笑,在卓蓉下首坐下,将刘安揽在身边,“就是背《药性赋》时,总把‘黄连苦’记成‘黄连甜’,让人哭笑不得。”
众人都笑了。刘芷兰跑到弟弟面前,做鬼脸:“笨安儿,黄连当然是苦的!”
刘安不服气,嘟囔道:“阿姐偷吃饴糖的时候,也说甜……”
童言稚语,引得轩内笑声更甚。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天色转为深蓝,第一颗星子在东南天边亮起。仆役们开始点亮轩内外的灯笼,暖黄的光晕弥漫开来,与即将升起的明月清辉交织。
佳肴美酒陆续上席,炙羊羔、蒸鲈鱼、鹿肉脯、鸡髓笋、各色时蔬糕饼,琳琅满目。刘交举杯,说了几句团圆吉庆的话,家宴便算开始。卓蓉轻声说着书院中秋诗会的趣事,叔敖姬提及官立医院在推广中遇到的地方医工抵触和药材供应问题,刘郢客偶尔插话,刘芷兰叽叽喳喳地问着关于月亮、玉兔的传说,刘安则专心对付着面前一碗乳酪。
气氛看似和乐融融。
只是,刘交的目光,仍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空着的席位——钟旦的位置。她身为“皇家贸易总局”总监,今日宫中亦有赐宴,需先去应酬。但此刻宫宴应已近尾声……
似乎察觉到父亲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等待,刘郢客放下筷子,低声道:“母亲今日事忙,晌午后便去了总局,说核查几处盐铁转运的账目,让父亲和姨娘们先用,不必等她。”
刘交“嗯”了一声,神色如常,又夹了一箸笋丝放到刘芷兰碗里。只是轩内原本轻松的气氛,因这简单的解释,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卓蓉与叔敖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未多言,只将话题转到孩子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