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宫宴笙歌，月下私语
同一轮明月之下，未央宫前殿广场，盛大的中秋赐宴正酣。
广场四周火炬熊熊，亮如白昼。御座设于丹陛之上，文帝刘恒端坐，面带温和笑意，接受百官朝贺敬酒。殿下，百官按品级席地而坐，案上美酒佳肴，场中钟鼓齐鸣，歌舞曼妙。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安汉王刘交的席位，被特意安排在御座左下方最尊贵的位置，与丞相审食其相对。这是莫大的恩宠。刘交一身亲王冕服，举止从容，对前来敬酒的百官无论亲疏，皆含笑应对，礼节周全。文帝更数次举杯，向刘交示意，口称“叔父”，言辞恳切，赞誉其“匡扶社稷，功在千秋”，并当众宣布，加赐刘交食邑千户，赏赐珍宝无数。
群臣附和，颂扬声不绝于耳。刘交离席谢恩，神色恭谨，无丝毫骄矜。然而，在这极致的礼遇与喧闹的颂扬声中，一些心思敏锐的老臣，却能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功高至此，赏无可赏，除了虚名厚禄，皇帝还能给什么？而皇帝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深处，偶尔掠过刘交时，是否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酒过数巡，文帝似有醉意，摆手让歌舞暂歇，对刘交笑道：“今日佳节，朕心甚悦。想起当年，叔父自蜀地提兵入京，于渭桥畔，助朕定鼎。转眼数年，内平诸侯，外修甲兵，兴学校，劝农桑，富国强兵，皆赖叔父之力。朕每思之，感念不已。来，朕再敬叔父一杯！”
刘交忙举杯：“陛下言重。此乃高皇帝庇佑，陛下圣明，将士用命，群臣辅佐，臣不过恪尽本分，略效微劳。江山是陛下的江山，臣唯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君臣对饮，其情切切，其景融融。然而，当宴席至中段，刘交以“更衣”为名暂离时，高居御座的刘恒，望着他消失在侧殿廊柱后的背影，脸上笑意微微淡去。他端起酒杯，却不饮，只是缓缓转动着温润的玉杯，目光投向夜空中那轮越来越亮的圆月。
侍立在侧的中常侍、他最信任的宦官赵谈，敏锐地察觉皇帝情绪变化，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陛下，可是累了？要不……”
刘恒摇了摇头，依旧望着月亮，声音低得只有赵谈能听清：“赵谈，你看今晚月色如何？”
“回陛下，月明如昼，清辉万里，乃难得的吉兆。”赵谈恭声答道。
“吉兆……是啊，四海升平，自然是吉兆。”刘恒似在自语，又似在询问，“只是，月太明，则星暗淡。你看安汉王，便如这中天皓月，其光华盛，足以照亮山河，令群星失色。”
赵谈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这话里的意味，太重了。
刘恒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低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深思：“安汉王，国之柱石，朕之肱骨。若无叔父，焉有今日？盐铁、科举、医院、讲武堂、军器、实学……桩桩件件，皆利在千秋。朕信他，用他，亦……依仗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仿佛叹息：“然，柱石过于巍峨，则殿堂虽固，仰视亦生怯。肱骨过于强健，则身躯虽稳，挥动亦需力。重器在手，可定乾坤，然重器本身……亦需妥为安放，慎之又慎啊。”
赵谈听得后背渗出冷汗，大气不敢出。皇帝这是在说，安汉王功劳太大，权势太盛，已成“重器”，虽不可或缺，却也让帝王心生忌惮，需要小心平衡、乃至防范了！这已不是寻常的君臣相得，而是触及了最核心的权力隐忧。
“这些话，出朕之口，入你之耳。”刘恒收回目光，瞥了赵谈一眼，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让赵谈感到一股寒意。
“奴婢明白！奴婢今日什么都没听见！”赵谈扑通跪下，以头触地。
“起来吧。”刘恒挥挥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月下偶然的感慨，“宴席差不多了，准备散了吧。明日还有朝会。”
“诺！”
三、家宴尾声，快马传书
安汉王府，揽月轩。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池中倒影与天上玉盘相映成趣。席间已近尾声，刘芷兰靠在刘交怀里，揉着眼睛，有些困了。刘安早已伏在叔敖姬膝头睡着。刘郢客仍正襟危坐，陪着父亲说话。
钟旦依旧未归。
就在刘交准备吩咐撤席，让卓蓉、叔敖姬带孩子们先去休息时，轩外传来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不是女子步态。紧接着，王府长史的声音在轩外响起：“王爷，蜀郡八百里加急！”
刘交精神一振：“进来！”
长史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管和一个稍小的油布包裹，疾步入内，躬身呈上：“王爷，蜀王殿下（刘辟非）的例行奏报，以及……北地来的‘商队’密信。”
刘交先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拧开，取出其中一卷帛书。是长子刘辟非的亲笔信。信中详细汇报了蜀地近况：秋粮丰收在望，新式水车推广顺利，石渠书院蜀郡分院运转良好，首届算学科已招满生徒。讲武堂第一期学员完成山地综合演练，表现超出预期。军器监“龙渊”基地，新型燧发铳的可靠性难题已有眉目，焦炭炼钢试验取得阶段性突破……条理清晰，言语沉稳，透着独当一面的干练与让人放心的稳妥。信末，刘辟非问候父母安好，并附上蜀地新产的锦缎花样清单，请母亲钟旦品鉴。
刘交细细看完，冷峻的眉宇舒展，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他将信递给身旁的卓蓉：“辟非在蜀地，越发历练出来了。蓉姐，你也看看。”
卓蓉接过，就着灯光看完，也微笑颔首：“辟非性子沉静，做事周全，蜀地交给他，王爷可安心。”
刘交点点头，又拿起那个油布包裹。包裹不大，但封得极为严实。他挥退长史，亲自拆开。里面是几片写满细小字迹的羊皮和一枚古朴的狼牙护符。羊皮上的字迹迥异于汉字，是一种弯曲的符号，但刘交看得懂——这是乌玛的信。
乌玛在信中写道，她于三个月前，在草原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孩子取名“冒顿”（与老上单于同名，意在铭记，亦有强悍之意）。部落因有汉地暗中输送的茶盐铁器等物资，又借刘交之威名，已逐渐收拢附近几个小部落，在阴山以北站稳脚跟，对王庭（军臣单于）保持恭顺，实则积蓄力量。她提到，近来王庭对南方汉地的关注明显增加，似在探查“雷火”武器的详情，并有集结兵马的迹象，提醒刘交多加小心。最后，她用略显笨拙的汉字写了“平安”二字，并附上那枚狼牙护符，说是给孩子的“祝福”。
刘交握着那枚带着草原粗犷气息的狼牙，看着羊皮上熟悉的字迹，沉默了许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想起了陇西的风雪，想起了那个热烈如火焰、又坚韧如草原蒲草的匈奴女子，想起了彼此间复杂难言的情谊与盟约。如今，她已为人母，在遥远的北方，为他，也为她自己，扎下了一颗棋子。这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孩子，将来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