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刘郢客轻声唤道,他察觉父亲神色有异。
刘交回过神,将羊皮和狼牙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贴身之处。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对卓蓉等人道:“辟非在蜀地一切安好,讲武堂、书院、军器监皆有进展。北边……商队传来消息,一些货殖往来还算顺畅。”
他没有提及乌玛和孩子,卓蓉与叔敖姬也默契地不问。有些事,心照不宣。
“时候不早,都歇了吧。”刘交起身,轻轻将睡着的刘芷兰交给上前来的乳母。卓蓉和叔敖姬也带着刘安起身。
就在这时,轩外廊下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是女子略显急促的步点。钟旦终于回来了。
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庄重的总监官服,只是外罩的披风有些凌乱,发髻也微微松了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仍亮,透着处理完繁冗事务后的某种锐利余韵。她走进轩内,见宴席将散,众人皆在,微微一怔,随即对刘交敛衽一礼:“妾身归来迟了,宫中赐宴后,又被几位少府、大农令的属官拉住,核对明年预算草案……”
“无妨,正事要紧。”刘交温声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可用过饭了?”
“在宫中用了一些。”钟旦答道,目光扫过席面,又看看被乳母抱着的芷兰和睡眼惺忪的刘安,眼中闪过一丝歉然和柔和,“孩子们都困了,快带去睡吧。”
卓蓉和叔敖姬向她点头致意,便带着孩子和仆役们退下了。刘郢客也行礼告退。转眼间,喧闹的揽月轩,只剩下刘交与钟旦二人,以及满桌未撤尽的杯盘和窗外无边的月色。
空气似乎安静得有些异样。仆役们远远候着,不敢上前。
钟旦走到席边,为自己斟了半杯已冷的酒,仰头饮下。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让她轻轻咳了一声。
“少喝些冷酒,伤身。”刘交开口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钟旦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轮冰盘似的明月,半晌,才低声道:“今日宫中赐宴,陛下对王爷,可谓隆宠至极。加食邑,厚赏赐,当众称颂……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刘交走到她身侧,同样望向明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厚待,是念旧情,也是……安朝野之心。”
钟旦终于转过头,看向刘交。月光下,她眼角细细的纹路清晰可见,那双曾经明亮灵动、如今更显深邃锐利的眼眸中,情绪复杂:“王爷知道便好。树大招风,月满则亏。如今这长安城,有多少人感念王爷新政之利,便有多少人嫉恨王爷权势之重。陛下今日能赐宴加赏,明日……或许便是另一番光景。我执掌总局,接触钱粮账目,各方利益纠缠,感触尤深。那些人,面上恭敬,背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刘交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变法易,守成难。推行至今,触及根本,反弹只会更烈。陛下……亦有陛下的难处与考量。”他想起了方才宫中,文帝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言语。
夫妻二人并肩立于月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许多未尽之言、未解之心结。自钟家事后,他们之间便有了这层若有若无的隔膜。钟旦将全部心力投入贸易总局,近乎自虐般地工作,其中有多少是为了抱负,有多少是为了逃避或证明,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蜀地来信了。”刘交换了话题,打破沉默,“辟非一切安好,蜀地诸事顺畅。”
钟旦眼中亮了一下:“哦?信上可说蜀锦新样的进展?”
“附了清单,明日拿给你看。”刘交顿了顿,“北边……也有信来。乌玛生了,是个男孩,部落也稳住了。”
钟旦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声音平静无波:“是么?那要恭喜她了。草原凶险,母子平安不易。”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问起,“孩子……取名了吗?”
“叫冒顿。”
“冒顿……”钟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不再说话。
夜风渐凉,带着秋夜的寒意。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不早了,歇息吧。”刘交道。
“王爷先回吧,妾身……还想再站一会儿,醒醒酒。”钟旦没有动。
刘交看了她一眼,那挺直而单薄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孤清。他没有再劝,只道:“夜凉,早些回去。”说罢,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揽月轩。
轩内,只剩钟旦一人。她依旧望着月亮,良久,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些空,又有些沉。月光清冷,照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得见的波澜。家国天下,爱恨情仇,过往心血,眼前重担,未来艰险……皆在这同一片月色下,无声交织。
而此刻的未央宫深处,文帝刘恒亦未就寝。他独立于高高的宫阙廊下,同样仰望着那轮照耀着长安、也照耀着安汉王府的明月。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珏。月色落在他年轻却已隐现威严与思虑的脸上,明暗交错。
“安汉王……”他低声自语,尾音消散在秋夜的凉风里。
长安月明,圆满澄澈,光耀万家。但这月光之下,帝国的中心,繁华与幽暗并存,温情与算计交织,改革的浪潮在看似平稳的水面下涌向深水区,而真正的风浪,或许正如这悄然转变的时令,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积聚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