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堂惊澜
冬末,北征大军凯旋的喧嚣尚未在长安完全散去,未央宫前殿的朝会上,却又因一份来自南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再起波澜。
“南海郡急报:南越王赵佗,趁我北伐匈奴,边防空虚,发兵数万,出横浦、阳山、湟溪三关,寇掠长沙、桂阳、豫章等郡。所过之处,焚掠城邑,掳杀汉民,岭南震动!长沙王、桂阳太守皆告急求援!”
传令兵嘶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字字如冰锥,砸在刚刚因北疆大捷而稍感轻松的君臣心头。匈奴的威胁才暂时退去,南方的疮疤又被狠狠撕开。
文帝刘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端坐御座,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圭,目光扫过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最后停留在文官班首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安汉王刘交。他刚刚交还了北伐的兵符印信,卸下了大将军的重担,穿着一身素净的亲王朝服,垂眸静立,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赵佗老贼!”御史大夫晁错第一个怒发冲冠,出列厉声道,“狼子野心,死灰复燃!当年高皇帝、孝文皇帝(此指刘恒之父刘恒,文帝刘恒庙号太宗,此为行文方便)念其开辟岭南有功,许其称臣,以为羁縻。然此獠心怀叵测,自置官吏,僭越称制,不服王化久矣!今趁国家有北顾之忧,悍然兴兵,寇我边郡,戮我子民,是可忍,孰不可忍!陛下,臣请发兵征讨,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南越,永绝后患!”
“臣附议!”太中大夫贾谊年轻气盛,紧随其后,“南越不灭,岭南不宁。赵佗盘踞百越之地近五十年,政令自出,俨然国中之国。今不除,必为子孙后世大患!且其地物产丰饶,珠玑、犀象、玳瑁、果布之饶,若能收归朝廷直辖,可富国用,实边防!”
主战的声音立刻高涨,多是少壮派与对南越久怀不满的官员。北征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朝野的尚武之气。
然而,反对的声音也同样响亮。
“陛下,万万不可!”丞相审食其颤巍巍出列,他年事已高,声音嘶哑,但话语分量犹在,“北征方罢,将士疲惫,府库空虚,百姓未苏。岂可又兴大军于万里之南?南越之地,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士卒不习水土,十往五不返一。昔秦始皇遣五十万大军南征百越,旷日持久,伏尸流血,终未能久持。高皇帝、孝惠皇帝皆因其地险远,许其自治。今若大举征伐,胜则罢,若有不测,损耗国力,动摇国本,悔之何及?”
“丞相所言极是!”大司农(掌国家财政)出列,愁眉苦脸,“去岁北征,耗粟近百万石,钱帛以亿计。今岁春耕又因征发民夫有所耽搁。国库几已见底,实在无力支撑又一场大战。南征之费,恐更甚于北,粮秣转运,需翻越南岭,其难百倍于塞上!请陛下三思!”
“赵佗所求,不过财货女子,或欲复其昔日‘南越武帝’之旧梦。陛下可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责其悖逆,再厚赐金帛,重申旧好,或许可令其退兵。若其执迷,再议征伐不迟。何必轻启战端?”一位老成持重的博士官也出言劝谏。
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主抚,争论不休,声浪嘈杂。文帝刘恒听得眉头紧锁,心乱如麻。他何尝不想一劳永逸解决南越?岭南的赋税、资源,对他这个崇尚节俭、深感财政压力的皇帝而言,无疑是块巨大的肥肉。赵佗的反复无常,也让他如鲠在喉。但审食其和大司农的话,句句敲在现实的软肋上——没钱,没粮,将士疲惫,南方地形气候恶劣,胜败难料。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刘交。
这位叔父,刚刚携不世北伐之功归来,声望如日中天。朝野上下,颂扬声不绝。若再令他南征……胜了,自然是好,南疆永靖,版图完整。可胜了之后呢?北伐已封无可封,南征再胜,又当如何?届时,这位功高盖世、手握重兵、又接连为大汉开疆拓土、收复失地的“安汉王”,将站在一个何等可怕的高度?他这个皇帝,届时又该如何自处?中秋夜那句“国之重器”的感慨,此刻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可不派他去,又能派谁?朝中诸将,谁能有把握在南方复杂环境下,击败盘踞近五十年的地头蛇赵佗?周亚夫?资历尚浅。李广、程不识?长于骑射,短于南方山地、水战。其他人……更不堪用。若派去的人败了,损兵折将,南越气焰更炽,局面将更加不可收拾,他文帝的威信也将受损。
两难,真正的两难。刘恒感到一阵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他仿佛又回到了初登基时,面对权臣周勃、陈平时的那种战战兢兢。只是如今,令他感到压力的,换成了这位曾是他最大倚仗的叔父。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文帝迟迟难决之际,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动了。
刘交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向御座躬身一礼。
所有的争论声,瞬间平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期待,有担忧,有审视,有敬畏。
“陛下,”刘交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佗悖逆,寇掠边郡,杀我臣民,此乃国贼,罪在不赦。和不可和,抚不可抚。唯有征伐,方可靖边安民,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丞相、大司农所虑,俱是实情。北征方罢,国力有损,南征确非易事。然,正因其难,更需早图,不可养痈遗患。赵佗年近八旬(赵佗此时实际已近百岁,此为小说设定),去日无多,其子孙庸碌,内部不稳。此正是解决南越千载良机。若待其新主立稳,整合内部,再图之难矣。”
他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文帝相接,眼神清澈坦荡,无丝毫闪烁:“臣,刘交,请命南征。”
简单的五个字,却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朝堂一片寂静。文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刘交仿佛没有看到皇帝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陈词,条理分明,仿佛早已深思熟虑:“此次南征,与北伐不同。南越倚仗者,无非五岭天险,舟师水战,山地林莽。臣拟分兵两路:一路以楼船将军杨仆(此为历史人物,此时或为水军将领)统领,集结江陵、豫章水师,并新建之炮舰(装备火炮的战船),自豫章沿赣水南下,出横浦,直逼南越水军主力及番禺(广州)外港。一路由臣亲自统领步骑及火器营,出桂阳,翻越骑田岭,直捣其腹地。水陆并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至于粮秣转运,可充分利用水路。蜀地、荆楚之粮,可顺大江东下,再溯赣水、湘水南运。同时,在长沙、桂阳等地设立中转仓,步步为营,减少陆路损耗。军器监新制之火炮、火铳,适于攻坚破寨,可弥补我军在山林作战之短。士卒水土不服,可多备医药,并征募熟悉岭南之商人、罪徒为向导、辅兵。”
他最后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陛下,臣不敢言必胜。然必当竭尽股肱之力,速战速决,以最小代价,犁庭扫穴,收南越之地置为郡县,永为大汉南藩。此战若成,非但靖边,更为朝廷岁入开一财源,为后世子孙拓一片疆土。臣,再请命!”
有理有据,有策略,有担当。将主和派、主抚派的顾虑一一驳回,又给出了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更重要的是,他主动请缨,将这个烫手山芋,也是天大的功劳,再次揽到了自己身上。
殿中众臣,心思各异。主战派精神大振,看向刘交的目光充满钦佩与期待。主和派哑口无言,刘交所言确实点破了“抚”的不可行,也部分回应了后勤的担忧。而一些敏锐的老臣,则从皇帝那长久的沉默和复杂难言的眼神中,品出了更深的意味。
文帝刘恒,看着阶下躬身请命的叔父,心中翻江倒海。拒绝?没有理由,也无人可用。同意?那便是将可能决定国运的又一场大战,以及随之而来那令人不安的、更加煊赫的功勋,再次交到同一个人手中。
他想起北伐凯旋时,长安万民空巷、争睹“大将军”风采的盛况;想起朝野上下,几乎只知有“安汉王”大破匈奴,而不知天子居中运筹的流言(或许只是他多心);想起自己深夜独坐时,那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孤寂与警惕。
可是,南越必须打。国家需要这场胜利,他刘恒的威望,也需要这场胜利来巩固。而能打、且有很大把握打赢的人,就在眼前,主动请战。
良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却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决断:
“准奏。”
“即拜安汉王刘交为伏波将军、假节,总督荆、扬、交州诸军事,总领南征事宜。一应兵马、粮秣、器械,皆听调遣。着楼船将军杨仆,归其节制。务求速战速决,平定南越,以彰天威!”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刘交深深拜下。
起身时,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与文帝那复杂深沉的目光一触即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彼此心知肚明、却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