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霸陵秋狩，金戈藏锋
九月。
关中的秋日，本应是天高云淡，气爽风清。但今年的秋天，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连续数日，天色都是灰蒙蒙的，无风，也无雨，只有一层薄薄的、散不去的霾，笼罩在八百里秦川之上，将远山近树都晕染得轮廓模糊，失了往日的明丽。
就在这样一个令人有些透不过气的日子里，未央宫前，却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车马萧萧，排开了浩大威严的仪仗。皇帝要出巡霸陵了。
霸陵，是文帝为自己百年后选定的陵寝所在，位于长安城东的白鹿原上，渭水之滨。自数年前开始营建，文帝时常前去巡视工程，也常借“谒陵”之名，举行秋狩，以示不忘骑射，体察边情，亦是与民同乐（至少诏书上是这么说的）。
此次出巡的规模，比以往更甚。或许是因近来朝中多事，流言暗涌，皇帝想要展示天威，震慑不轨；又或是因长期服用丹药，身体时好时坏，需要借郊游散心。只见羽林、虎贲精锐前后扈从，金瓜、斧钺、旌旗、伞盖如林，黄屋左纛的御辇被拱卫在中央，其后跟着丞相申屠嘉、御史大夫晁错、中尉周亚夫等重臣的车驾，再往后是邓通等近臣、术士李少君，以及大批宦官、宫女。队伍绵延数里，烟尘微起，鼓乐隐约，引得长安百姓远远围观，窃窃私语。
御辇内，文帝刘恒半倚在软垫上，身穿赤黄色狩猎常服，外罩玄色大氅。他脸色在辇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与浮肿，眼袋深重，但眼神却因服食了李少君特制的“提神丹”而异常明亮，甚至有些亢奋。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目光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地和肃立的军士，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陛下，”侍坐在旁的邓通，小心地递上一盏温好的参汤，低声道，“今日天色不佳，是否改日再……”
“不必。”文帝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飘，“朕意已决。霸陵工程，关乎万年之计，朕需亲往查看。且秋高气爽，正当骑射。朕……许久未活动筋骨了。”他说着，还轻轻挥动了一下手臂，仿佛在证明自己依旧强健，但那动作却带着一丝虚浮。
邓通不敢再劝，只连连称是。他偷眼觑着皇帝的神色，心中却有些莫名的不安。近来皇帝服食丹药愈发频繁，性情也越发难以揣测，时而亢奋多言，时而阴沉易怒。今日这出巡，阵仗搞得如此之大，与其说是散心，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表演。表演给谁看？给那些暗地里蠢蠢欲动的诸侯？给朝中那些心怀不满的臣子？还是给他自己看？
车队出了长安东门，沿着宽敞的官道，缓缓向东南方的霸陵行进。道路两旁，早有官吏驱赶净道，百姓跪伏，不敢仰视。唯有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荒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鸦鸣，给这盛大的仪仗增添了几分寂寥与肃杀。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已可见白鹿原浑厚的轮廓。队伍将进入一段相对狭窄的道路，左侧是渐起的土原缓坡，坡上稀稀落落长着些半枯的灌木和柏树；右侧是一片收割后显得空旷的田野，更远处是蜿蜒如带的渭水。
就在御辇即将驶入这段略窄道路时，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到凄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沉闷的空气和队伍的喧嚣！那不是军中制式箭矢的声音，更尖，更利，带着一种亡命的决绝！
“护驾！！！”
几乎在同一瞬间，护卫在御辇外侧的虎贲中郎将、以勇猛机警著称的周亚夫，瞳孔骤缩，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他根本来不及分辨箭矢来向，完全是凭借多年沙场锤炼出的本能，整个人从马背上猛地跃起，如同扑食的猛虎，向着御辇车窗的方向合身扑去！
“噗嗤！”
一声闷响！一支黝黑无光、形制特异的短矢，以惊人的速度和刁钻的角度，自左侧土坡上一丛茂密的枯柏后射出，穿过御辇车窗的缝隙，狠狠钉入了车内！
“呃啊——！”
文帝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那箭矢，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右胸靠肩位置！力道之大，箭簇竟从后背透出少许！更可怕的是，箭杆上闪烁着一种幽蓝泛绿的不祥光泽——淬了剧毒！
“有刺客！左侧土坡！”周亚夫人还在空中，吼声已再次炸响。他重重撞在御辇车壁上，顾不得疼痛，反手抽出腰间环首刀，厉声下令：“羽林卫，护住御辇，结圆阵！虎贲卫，随我上坡，搜捕刺客！一个不留！”
训练有素的精锐瞬间做出反应。里三层外三层的羽林郎迅速以御辇为中心收缩，盾牌竖起，长戟如林，结成密不透风的防御阵型，将御辇和后面大臣的车驾团团护住。虎贲卫士则如同出闸猛虎，在周亚夫带领下，怒吼着向左侧土坡扑去，弓弩齐发，射向那丛枯柏。
场面在电光石火间，从极致的庄严，堕入极致的混乱与血腥！
御辇内，文帝瘫倒在软垫上，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乌紫，身体因剧痛和迅速蔓延的毒素而剧烈抽搐。那支毒箭赫然插在他胸前，创口流出的血，竟是暗红色，隐隐发黑！
“陛下！陛下！”邓通魂飞魄散，连滚爬扑到文帝身边，想要去碰那箭，又不敢，只能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太医！快传太医！陛下中箭了！中箭了！”
后面的车驾中，丞相申屠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被左右搀扶着，颤声高喊：“护驾！快护驾！”晁错已跳下车，拔出佩剑，虽年长，却毫无惧色，指挥着随行文吏向内收缩，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混乱的人群和山坡，仿佛要找出隐藏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