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士李少君脸色惨白如纸，缩在车角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念驱邪的咒语。
“报——！”一名虎贲军侯浑身浴血，从土坡上连滚带爬冲下来，单膝跪在御辇前，声音嘶哑：“将军！坡后发现刺客一人，已被我军乱箭射杀！其人服毒自尽，面目……被刀划烂，无法辨认！所用弓弩乃军中旧制，但经改造，箭矢淬毒，来历不明！周围……再无其他刺客踪迹！”
一人？自杀？毁容？周亚夫眉头紧锁，心中寒意更甚。这分明是死士！是精心策划、不留任何线索的刺杀！他急步返回御辇旁，对里面喊道：“陛下！陛下伤势如何？”
御辇内，匆匆赶来的随行太医正手忙脚乱地检查伤口，看到那发黑的血液和文帝迅速衰弱的生命体征，额头冷汗涔涔：“箭毒猛烈！需立即回宫，用最好的药材，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此地不可久留！”
“回宫！速回未央宫！”周亚夫当机立断，翻身上马，厉声道，“虎贲开道，羽林护辇，全速回城！沿途若有阻拦，格杀勿论！申屠丞相，请你立即派人，飞马回城，令九门紧闭，全城戒严，北军出动，搜捕一切可疑人等！晁大夫，请你随辇护持，稳定人心！”
命令一道道下达，混乱的队伍开始艰难转向。来时浩浩荡荡、意气风发的仪仗，此刻只剩下仓皇与惊恐。御辇被严密护卫在中心，向着长安城疯狂驰回，只留下满地狼藉、惊魂未定的官员仆从，以及白鹿原下那具迅速冰冷、面目模糊的刺客尸体，还有空中弥漫不散的血腥气与阴谋的味道。
二、长安血夜，九门索魂
皇帝遇刺重伤的消息，如同最猛烈的瘟疫，以比御辇更快的速度，率先窜回了长安城。
起初是零星快马狂奔入城的报信使者，带来语焉不详的噩耗。随即，丞相府、卫尉、中尉府的正式戒严令接踵而至。午时刚过，长安十二座城门在守卒惊愕的目光中，被轰然关闭！巨大的门闩落下，隔绝了内外。紧接着，代表最高警戒的赤色旗帜在城门楼和未央宫北阙升起，凄厉的警号声响彻全城！
“天子遇刺！全城戒严！闲杂人等立即归家，不得外出！违令者，斩！”
“北军巡城！有藏匿凶器、形迹可疑、无符传者，立捕！”
一队队顶盔贯甲、刀枪出鞘的北军士卒，如同黑色的铁流，从各营涌出，冲上街头巷尾。市集被强行驱散，商铺乒乒乓乓关门，行人惶惶如丧家之犬，拼命向家中奔逃。原本繁华的东市、西市，瞬间空无一人，只剩满地丢弃的货物和翻倒的摊架，在骤然降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目。里坊的坊门也被官差从外锁上，甲士往来巡逻，呵斥声、哭喊声、犬吠声，偶尔夹杂着兵刃碰撞和抓捕反抗的短促打斗声，打破了长安城百年未有的死寂。
未央宫更是成了风暴的中心。宫门紧闭，宫墙上布满了弓弩手，警惕地注视着宫外每一个角落。宫道、殿宇之间，侍卫的数量增加了数倍，人人面色凝重，按刀疾行。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恐慌与肃杀，取代了往日宫廷的庄重与奢靡。
温室殿内，此刻已临时改为救治之所，同时也是决策中枢。殿外围得水泄不通。殿内，药气、血腥气、以及一种垂死的衰败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文帝被安置在御榻上，面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可怖的青灰色，嘴唇完全乌黑，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那支毒箭尚未取出，太医们围在旁边，争论着方案，却无人敢轻易动手拔箭——那毒素显然已深入肺腑，拔箭可能立时毙命。邓通跪在榻前，哭得涕泪横流，却毫无办法。术士李少君也被强押在一旁，让他“施法驱毒”，此刻正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胡乱比划着，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
偏殿内，丞相申屠嘉、御史大夫晁错、中尉周亚夫，以及闻讯赶来的大鸿胪、廷尉等几位重臣，正在紧急议事。人人脸色铁青。
“查！给老夫彻查！”申屠嘉毕竟历经风浪，此刻强压惊恐，拍着案几，嘶声道，“刺客虽死，但其兵器、服饰、潜入路线、接应同党，必有蛛丝马迹！廷尉府、中尉府，联手！挖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主使揪出来！还有，今日随行护驾的所有虎贲、羽林将领、士卒，全部隔离审查！御辇经过路线，所有可能藏身的地点，沿途官吏、百姓，一个不漏地筛！”
廷尉面露难色：“丞相，刺客当场自尽，面目被毁，兵器普通，显然是精心策划的死士。这线索……恐怕极难追查。至于随行将士，人数众多，若全部审查，恐生变乱，且眼下护卫宫禁、稳定长安，正是用人之际……”
“难查就不用查了吗？”晁错须发戟张，怒目圆睁，“陛下重伤，生死未卜！此乃动摇国本之滔天大罪！再难也要查！周亚夫，你是现场主将，刺客一人，如何能潜伏至如此近处发箭？沿途警戒是如何布置的？”
周亚夫面容冷硬如铁，并未因晁错的质问而动怒，沉声道：“沿途警戒，皆按规程，并无疏漏。刺客所选位置极为刁钻，乃一视线死角，且其潜伏时毫无声息，必是顶尖高手。所用弩箭虽为旧制，但改装后劲力强劲，非寻常死士能有。此事……绝非一人一时所能为，背后必有庞大势力支持，且对陛下行踪、护卫布置，了如指掌！”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更加凝重。了如指掌？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随行人员中有内奸，要么是……策划者身份极高，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
“庞大势力……诸侯？豪强？”申屠嘉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想起了吴王刘濞的桀骜，楚王刘戊的荒唐，济南王刘辟光的暴虐，还有那些因“新政”受损、对朝廷心怀怨恨的关东豪强……这些人，都有动机，也有能力！
“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确定储君！”晁错压下对真凶的愤怒，提出最现实的问题，“陛下若有不测，太子年幼（刘启，即汉景帝，此时约十五六岁），且久居深宫，未经历练。朝中奸佞未除，诸侯虎视眈眈，一旦有变，天下顷刻大乱！必须立刻请太后（薄太后）懿旨，命太子监国，我等老臣辅政，同时严令各诸侯王、郡守，不得擅离封地，谨守本职，等候朝廷诏令！”
“晁大夫所言极是！”周亚夫立刻赞同，“北军、南军必须立刻掌握在绝对可靠之人手中。长安城防，需万无一失。并应立即传诏各地，尤其是边郡，严加戒备，防止有人借机生事！”
申屠嘉看了看晁错，又看了看周亚夫，心中权衡。太子监国，晁错、周亚夫这些“清流”、“实干派”必然占据主导，他这位老丞相和邓通一党的利益……但眼下皇帝垂危，社稷飘摇，也顾不得许多了。他重重一叹：“好！老夫这就去请太后懿旨！周亚夫，长安防务，全权交予你！晁错，稳住朝臣，拟写安民告示和传阅天下的诏书！廷尉，查案之事，加紧！”
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偏殿内，只剩下残烛摇曳，映照着几张凝重而焦虑的面孔。长安城的这个秋夜，注定漫长而血腥。每一道紧闭的坊门后，可能都藏着战栗的百姓或惊疑的密探；每一次北军士卒的破门搜查，都可能掀起新的波澜；而未央宫内那盏代表帝国最高权力的生命之灯，正在风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