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口那三棵老槐樹,比往年更加茂盛了。
枝葉層層疊疊,遮天蔽日,灑下一地斑駁的陰影。樹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皮上滿是深深的溝壑,記錄著歲月的痕跡。
老鬼坐在中間那棵樹下,面前擺著一壺酒,兩個碗。
他在等人。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老鬼從早上等到傍晚,那壺酒還是一口沒動。
周娘子來過兩趟。
第一趟是中午,給他送飯。老鬼接過飯,胡亂吃了幾口,又繼續望著村口的方向。
第二趟是傍晚,給他送衣服。天快黑了,山風涼了,他坐在那裡會冷。
周娘子把衣服披在他身上,在他旁邊坐下。
“等誰呢?”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故人。”
“什麼故人?”
“一個……”老鬼想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說,“一個救過俺命的人。”
周娘子沒有再問。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他旁邊,陪他一起等。
天徹底黑了,月亮升起來了。
村口還是沒有人來。
周娘子輕輕握住他的手。
“回去吧。明天再來等。”
老鬼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溫柔的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你不問俺等誰?”
周娘子搖搖頭。
“你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老鬼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終於開口。
“俺等的那個人,叫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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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舟。
這個名字,周娘子聽老鬼念叨過很多次。
每次老鬼喝多了,就會開始說那些當年的事——怒龍江的險灘,啞河的迷霧,鬼見溝的陰窟,江陵城的暗夜。說著說著,就會說到老舟。
“老舟那傢伙,看著凶,其實心最軟。”
“有一回俺受傷了,他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傷藥給俺用。他自己那傷,比俺重多了。”
“還有一次,船快沉了,他把俺推上岸,自己留在船上。俺回頭看他的時候,他還對俺笑。”
“他說,老鬼,好好活著。”
老鬼說著說著,就會沉默。
然後悶頭喝酒,一碗接一碗,直到把自己灌醉。
周娘子從來不打斷他。
她只是靜靜地聽著,靜靜地陪著。
她知道,有些話,說出來比憋在心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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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夜裡,老鬼沒有喝醉。
他坐在老槐樹下,望著那輪明月,慢慢地說著。
“老舟是南疆人,從小在水上長大。他跟我說,他這輩子沒離開過水,離開水就渾身難受。”
“他跟了梟七十五年,從一個毛頭小子,跟到頭髮都白了。”
“他說,他跟梟七,不是因為什麼大道理。就是因為梟七這個人,值得跟。”
“他說,他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就會撐船、會看水、會使刀。但夠了。”
“他走的那天,梟七來了。把刀留下,說,以後就放在這兒。”
老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粗糙,滿是老繭,指甲縫裡還有泥土。
“俺沒能送他最後一程。”
“俺連他的墳在哪兒都不知道。”
周娘子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知道你在等他。”
老鬼抬起頭。
周娘子看著他,眼中帶著溫柔的光。
“他知道你在這裡等他。他知道你記得他。他知道你把他當兄弟。”
“這就夠了。”
老鬼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周娘子輕輕靠在他肩上。
“我陪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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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老鬼每天都來老槐樹下坐著,從早到晚。
有時周娘子來陪他,有時丫丫也來,在老槐樹下跑來跑去,撿地上的槐花,串成串掛在脖子上。
第五天傍晚,村口終於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著夕陽的餘暉,向老槐樹走來。
老鬼猛地站起身。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
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的短褐,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
但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一把刀。
刀鞘很舊了,上面滿是劃痕。刀柄的纏繩換過好幾茬,顏色深淺不一。
老舟的刀。
老鬼愣住了。
那年輕人看著他,忽然開口。
“您是老鬼叔嗎?”
老鬼點點頭。
年輕人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我義父讓我交給您的。”
老鬼接過信,手在微微顫抖。
他拆開信,展開。
信上只有幾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沒念過幾年書的人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