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肃杀与惊魂,被苏家酒楼后院那盏不灭的灯火缓缓熨平。唐咏永将染血的衣衫换下,仔细清洗了手脸,仿佛要将今夜的血腥与寒意一同洗去。苏晓彤默默煮了一壶安神的姜枣茶,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暂时驱散了眉宇间的惊悸。
“观棋不语……”苏晓彤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依旧有些发白,重复着灰衣人那句莫测高深的话,“那位李公子……豫王殿下,招揽之意明显,威压暗藏。‘玉食典’与今夜截杀的凶徒,恐怕脱不了干系,至少是借了他们的势。而这救你的神秘人与其背后之主,态度最为暧昧,既施恩,又提醒,似友非敌,所图恐怕更深。”
唐咏永啜饮着微烫的茶汤,感受着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点了点头:“长安这盘棋,我们已然入局。李玄想将我这‘奇子’纳入他的棋盒;‘玉食典’或其背后执棋者,或许视我为搅乱棋局的‘变数’,欲除之而后快;而这第三股势力……”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观棋不语’,或许是他们自诩的姿态。不轻易落子,却密切关注棋局变化,甚至暗中拨动某些棋子,以达成他们自己的目的。救我们,或许是觉得我们这颗‘变数’,暂时留在棋盘上,对他们更有利。”
苏晓彤听懂了其中凶险:“那我们岂不是成了他们博弈的棋子?甚至……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诱饵?”
“暂时看来,这第三股势力至少还不想让我们立刻被吃掉。”唐咏永放下茶杯,“他们的提醒,未必全是恶意。‘观棋不语’也是一种策略,我们未尝不能借鉴。不公开依附任何一方,不主动挑衅,但暗中积蓄力量,展现价值,让各方都觉得我们有用,但又不好轻易拿捏。”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微露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新的风波,或许已在酝酿。
“李玄的警告,不会是无的放矢。长安食肆间的‘不太平’,恐怕很快就会出现。”唐咏永转身,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锐利,“我们必须主动做点什么,不能被动等待风暴降临。”
“你打算怎么做?”苏晓彤问。
“先从内部稳固开始。”唐咏永思路清晰,“酒楼的规矩再重申,尤其是后厨与食材管控,必须做到铁板一块,绝不给外人可乘之机。张婶儿和赵嬷那里,要再提点,谨言慎行。李二那边,让他找的人必须绝对可靠,不仅要盯住孙富贵和西市,也要留意是否有其他陌生势力在我们周围窥探,特别是……可能带有官府或军中背景的人。”
他怀疑,昨夜截杀的凶徒,其训练有素的程度,可能并非普通地痞或“玉食典”能轻易豢养。灰衣人和他的手弩,更非寻常之物。
“其次,”唐咏永目光微凝,“‘万象归元羹’……是时候让它发挥些作用了。但不能轻易示人。我需要你,以最隐秘的方式,从我们‘私厨问诊’的客人中,筛选出一到两位。”
“筛选的标准是?”
“第一,身份足够贵重,但最好并非核心权力圈最顶尖、争斗最激烈的那几位,有一定自保能力和独立性。第二,与我们之前的交往,相对纯粹,以欣赏厨艺和调理身体为主,未有过多利益索求或明显站队倾向。第三,其本人或至亲,最好有明确的、不易解决的养生或胃口方面的烦恼。”唐咏永条分缕析。
苏晓彤略一思索,脑中便浮现出几个合适的人选。那位脾胃虚寒、经唐咏永调理后大为好转的清河崔氏小郎君崔琰,其家族清贵,地位超然,向来不轻易介入朝堂党争。还有一位致仕多年、德高望重、却因年迈味觉退化、饮食无味的老翰林周夫子……
“崔小郎君与周老翰林,或可考虑。”苏晓彤道。
“崔琰年轻,其家族底蕴深厚,但本人并非掌权者,且与我们交好更多是因医术……厨艺。周夫子清流声誉,门生故旧不少,但其影响力多在文坛清议,对实权纷争介入不深。”唐咏永沉吟,“可先选周夫子。他年事已高,所求无非安康滋味,牵涉利益相对简单。你寻个稳妥时机,以‘新得一道古法养生羹,于老年颐养或有裨益,恳请老翰林品鉴指正’为由,单独邀请,务必低调。”
苏晓彤点头应下:“我明白。此事我亲自去办。”
“最后,”唐咏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对于外部的潜在威胁,尤其是可能来自‘玉食典’或与其相关的阴私手段,我们也不能只守不攻。李二那边,让他继续深挖孙富贵和那微跛老厨子的动向,同时也撒出点风声去。”
“什么风声?”
“就说……”唐咏永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苏家酒楼东主,因接连遭遇事故,心有余悸,深感长安居不易,有意寻觅一处更安稳的靠山。但又自恃手艺,不愿轻易屈就,正在观望。”
苏晓彤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示敌以弱,引蛇出洞?同时让那些觊觎者觉得我们并非铁板一块,尚有招揽或利用的可能,从而暂缓激烈手段?”
“不错。”唐咏永点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们去猜,去争,我们才能在这夹缝中争取更多时间和空间。当然,我们自己要稳如磐石,绝不能真的乱了阵脚。”
计议已定,两人都稍稍松了口气。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暗藏,但至少有了清晰的方向和应对之策。
天色渐亮,坊间渐渐有了人声。
苏晓彤起身,准备去安排诸事。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唐咏永,晨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那专注沉思的模样,让她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你也一夜未合眼,去歇会儿吧。前面有我。”她轻声道。
唐咏永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好。”
简单的对话,却透着无需言说的信任与默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绸缪未定,外间的风,却已迫不及待地吹起了新的涟漪。
当日午后,苏晓彤正欲出门前往周老翰林府上递帖子,李二却满头大汗、神色紧张地跑了回来。
“永哥儿,娘子!不好了!”李二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惶,“西市……西市那边出大事了!”
“慢慢说,何事?”唐咏永心头一紧。
“是……是康拉德!那个给咱们打锅的胡人老铁匠!”李二咽了口唾沫,“他的铺子,昨夜被人砸了!听说砸得稀巴烂,老康拉德也受了伤,现在还躺在铺子里,没人管!”
康拉德?!唐咏永眼神骤然一冷!
那个脾气古怪、手艺精湛、曾用一口好锅换了他一道“胡葱爆羊肉”的老胡人!他的铺子被砸,人被打伤?
这绝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