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西市，在暮色中苏醒。
白日里规整的货摊收起，属于夜晚的、更喧嚣也更混乱的活力开始蔓延。胡姬酒肆门口挂着的彩色灯笼已然点亮，光影摇曳，将绘有妖娆舞姬的招牌映照得暧昧不清。浓烈的烤羊肉膻香、辛香料刺鼻的气息、劣质葡萄酒的酸涩甜腻，与各种语言的喧哗笑骂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唐咏永踏进这片声色的漩涡。他一身半旧青衫，手里只提一个扁平的木盒，与周围那些穿着艳丽胡服、高声谈笑的客人们格格不入。但他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烟雾缭绕的大堂，径直走向柜台。
一个脸颊带着刀疤的胡人伙计斜眼打量他，用生硬的官话问：“喝酒？吃饭？一个人？”
“天字号，赴约。”唐咏永声音不高，将那张画着游鱼印记的竹纸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刀疤伙计瞥了一眼竹纸，眼神立刻变了，粗鲁之气收敛，露出几分掺杂着敬畏的谨慎。“贵客楼上请。”他弯腰引路，推开一道隐蔽在厚重帷幔后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陡峭的木梯，通往二楼。喧闹声被隔绝在身后，空气里只剩下陈年木料和灰尘的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二楼只有一条昏暗的走廊，尽头唯一一扇门。伙计送到门口便躬身退下，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楼梯口。
唐咏永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矮几，两个蒲团，一灯如豆。灯影下，那位曾两次现身的神秘老者已然端坐，依旧穿着朴素的灰布袍，脸上带着惯有的、仿佛永远不变的温和笑容。他身后，阴影里，静静侍立着那个面容冷峻、目光如鹰的玄衣护卫。
“唐小友，守时。”老者示意唐咏永在对面的蒲团坐下，亲手执起矮几上温着的铜壶，斟了两杯浑浊的茶汤。“西市简陋，只有粗茶，委屈小友了。”
“长者赐，不敢辞。”唐咏永欠身，接过茶杯。茶汤苦涩，带着土腥气，是西市最底层苦力喝的货色。对方选择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要么是极度谨慎，要么是刻意压低姿态，又或者，两者皆有。
老者啜了一口茶，浑浊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幽深。“小友可知，这西市每日有多少秘密交易，多少性命更迭？在这里，再显赫的身份，再贵重的宝物，也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如同水滴入海。”
开场便是敲打。唐咏永放下茶杯，直视老者：“晚辈只知，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比如承诺，比如……不该沾手的秘密。”
老者笑了，皱纹舒展开，却未达眼底：“小友快人快语。不错，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知道的人少。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本身便是取祸之道。”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唐咏永手边的木盒上，“听闻小友近日，对西市一些陈年旧事颇有兴趣？甚至，还结识了一位……手艺不错，却麻烦缠身的老朋友？”
终于切入正题，直指康拉德。
“路见不平，力所能及，帮一把而已。”唐咏永语气平淡，“至于麻烦……长安城哪天没有麻烦？关键在于，这麻烦是冲着人来的，还是冲着人身上的‘东西’来的。”
“哦？”老者眉梢微动，“小友以为，是哪种？”
唐咏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打开木盒。里面没有菜肴，只有三样东西：一个白瓷小碟，盛着少许金黄色的细粉；一个浅口玉碗，盛着半碗清澈微稠、散发淡香的胶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块叠放整齐、不过巴掌大小、薄如蝉翼、却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奇异暗金色光泽的箔片。
“此乃‘淬金映月露’与‘落日金沙’，小玩意儿，不值一提。”唐咏永先介绍了前两样，最后才拈起那块箔片，指尖微动，箔片舒展开来，轻薄得几乎透明，却异常柔韧，表面隐约可见细密如波浪的天然纹路。“倒是此物，名为‘淬火金箔’，是晚辈近日偶得一点灵感，胡乱试制的，觉得有些意思，特带来请老先生品鉴。”
他将箔片轻轻放在矮几上，推向老者。
老者拿起箔片，入手微沉，绝非寻常金箔或锡箔的轻飘。他对着灯光细看，那暗金色的光泽似乎随着角度微微变幻，隐约透光，却看不透。他尝试弯折，箔片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弯曲到近乎对折，松开后竟缓缓回弹，只留下极浅的折痕，并未断裂。
“‘淬火’……”老者低声重复这个词，眼中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锐利，“小友这‘淬火’二字，用得妙。寻常金工，锤炼之后多以冷水激之，谓之‘淬火’，为求刚硬。然则刚极易折。小友这箔片，刚中带柔，韧而不脆，这‘淬火’之法，似乎别有奥妙？”
唐咏永心中微凛，这老者果然识货，一眼看出了关键。“晚辈只是偶然翻阅杂书，见古人提及，某些特殊金属，淬炼时火候、介质、时机稍有不同，所得性质便有天壤之别。遂以常见铜锡试之，胡乱摸索，侥幸得此薄片，贻笑大方了。”
“胡乱摸索？”老者放下箔片，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小友可知，你口中‘胡乱摸索’出来的这点东西，其所蕴含的‘淬炼’理念，与西域某些早已失传的、专门处理‘星陨之铁’的秘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星陨之铁！他直接点明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阴影中的玄衣护卫，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
唐咏永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警铃大作。对方不仅知道，而且极为重视！他故意沉吟道：“星陨之铁？可是那传说中的‘天外玄铁’？晚辈只在志怪传奇中听过，世间当真有此神物？至于秘法……更是闻所未闻。”
老者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小友当真不知？那你手中这‘淬火’之念，从何而来？那胡人铁匠康拉德，祖上便是西域匠人，小友与他交往甚密，他就未曾提过只言片语？”
果然怀疑到了康拉德，并且将他们紧密关联。
“康师傅只与晚辈交流打铁铸锅的心得，偶尔提及祖上一些传说，语焉不详，只当故事来听。”唐咏永摇头，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老先生方才所言‘秘法’、‘星陨之铁’，莫非……康师傅被打，与这些传说有关？难道世上真有这般神奇的技艺和材料？”
他反过来将问题抛回，既撇清了自己“主动探寻”的嫌疑，又将话题引向康拉德事件的根源。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向后靠去，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的锐利未曾减少半分。“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呢？传说之所以动人，就在于它的模糊不清。不过，”他话锋再次一转，“无论传说真假，总有些人信以为真，并为之执着，甚至……不择手段。小友是聪明人，当知怀璧其罪的道理。有些东西，哪怕只是沾了点边，也足以引来杀身之祸。”
警告之意，赤裸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