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受教。”唐咏永拱手，“晚辈只想安心经营酒楼，钻研庖厨之术，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有随之而来的麻烦，并无兴趣，也无力沾染。”
“庖厨之术？”老者轻笑，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淬火金箔”，“小友这手‘淬炼’的功夫，可不单单是庖厨之术能涵盖的。此等巧思，此等对物性把握的敏锐，埋没于灶台之间，岂不可惜？”
他又开始尝试招揽，或者说，试探唐咏永的“价值”所在。
“一法通，万法通。”唐咏永平静道，“晚辈觉得，无论是锤炼金属，还是调和五味，道理或有相通之处，皆在于把握其性，引导其变，最终达成和谐。灶台方寸之地，亦有乾坤，足以让晚辈穷究一生了。”
他再次婉拒，并巧妙地将自己的“特殊能力”归因于对“物性道理”的普遍领悟，而非专精某一道。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端起那杯劣茶，缓缓啜饮，仿佛在品味，又仿佛在思考。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小友心志坚定，老夫佩服。”半晌，老者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既然小友志不在此，老夫也不便强求。不过，今日与小友一晤，见识了这‘淬火金箔’，也算不虚此行。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幽深：“西市水深，暗流复杂。小友那位胡人朋友身上的‘麻烦’，恐怕不会轻易了结。小友重情重义，但要护人周全，有时光靠仁义是不够的。若他日真有难处，或改了主意，可持此令，到西市‘锦绣绸缎庄’寻一位姓吴的掌柜。”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与请柬上图案一致、却是乌木所制的游鱼令牌，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既是橄榄枝，也是最后的通牒和监视——我给你留了门，但也看着你。
唐咏永看着那枚乌木令牌，没有立刻去接，片刻后才伸手拿起，入手冰凉沉重。“多谢老先生美意。但愿，不会有需要劳烦老先生的那一天。”
老者笑了笑，不置可否，起身道：“天色不早，老夫就不多留小友了。请。”
逐客令下得干脆。
唐咏永收起令牌，将“淬火金箔”等物放回木盒，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昏黄的灯光与莫测的目光。
走下狭窄的木梯，重新踏入胡姬酒肆喧嚣浑浊的空气里，唐咏永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背后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这场会面，看似平和，实则凶险。对方的目的、警告、招揽、乃至最后留下的“门路”，都清晰无比。康拉德的麻烦，果然牵连甚大，直指那失传的“锻打秘法”。而他自己，因为与康拉德的关联和展现出的“淬炼”巧思，也已正式进入了对方——那个持有“潜渊令”的神秘组织——的视野。
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
他没有立刻离开西市，而是如同一个普通晚归的客人，混入人流，在几条热闹的街巷里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步走向与李二约定好的碰头地点——一处卖夜宵馄饨的偏僻小摊。
李二早已等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馄饨，神情焦灼。见到唐咏永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永哥儿，怎么样？”
“回去说。”唐咏永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没入西市更深、更暗的巷道，如同两滴水，融入了长安城永不沉睡的夜色里。
胡姬酒肆二楼那扇小窗后，灰袍老者负手而立，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身后的玄衣护卫低声问道：“主人，此子……可信吗？那金箔……”
“金箔是真本事，话也是滴水不漏。”老者淡淡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被唐咏永留下的、作为“品鉴”之资的“淬火金箔”残片，“是真正天赋奇才，心思剔透，却偏偏志不在此。可惜了……”
“那康拉德和波斯匠人……”
“盯紧。”老者语气转冷，“唐咏永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但他与康拉德关系匪浅，是条线。那波斯匠人赛义德带着东西躲了这么久，也该露出马脚了。西市就这么大，他总要吃东西，总要找材料。让下面的人把网收紧，但记住，要活的，东西也要完整的。”
“是。”
“另外，”老者转身，阴影覆盖了他的面容，“‘锦绣绸缎庄’那边，准备好。我总觉得……这位唐小友，不会那么轻易就‘志不在此’。他今日拒绝得干脆，反倒让我有些期待了。”
窗外，西市的夜，正深。无数的秘密、欲望与算计，在这片黑暗中交织、涌动，等待着破晓时分，那可能带来剧变的一线微光。
而唐咏永手中的乌木游鱼令，在怀中散发着淡淡的凉意，像一枚沉默的棋子，也像一把尚未出鞘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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