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西斜,将钱府高耸的门楣涂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比起上次赴宴时的低调,唐咏永这次是从正门被恭敬引入的。门房、管家,人人脸上都堆着比以往更盛三分的笑容,言语间极尽奉承,仿佛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从角门入的“厨子”,而是贵客。
唐咏永心中雪亮。钱员外态度的微妙转变,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如今的名声,更可能与钱福昨日言语中提及的“小烦恼”与“说道说道”有关。有人,通过钱员外递了话,或者施加了影响。这位精明的商人,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与风险。
他被引至上次来过的偏厅等候,但这次,厅内多了两名垂手侍立的俏丽丫鬟,奉上的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点也精致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往日更浓郁的、混合了昂贵香料与崭新漆器的气味,显示着主人对此次宴请的重视。
“唐大家,久候了。”钱员外很快便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袍,更显富态。他身后跟着钱福,还有一个穿着青色儒衫、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商贾精明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今日的主客之一,江南来的丝绸商人。
“钱员外客气。”唐咏永起身见礼。
“这位是江南‘锦绣坊’的沈东家。”钱员外热情介绍,“沈东家走南闯北,尝遍天下美味,今日可是特意点名要尝尝唐大家的手艺!”
沈东家拱手,脸上带着标准的生意人笑容,目光却如探针般在唐咏永身上扫过:“久仰唐大家‘食神’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年轻有为。鄙人别无所好,唯对这口腹之欲,稍有苛求,今日可要厚颜叨扰了。”
“沈东家过誉,晚辈定当尽力。”唐咏永不卑不亢。
寒暄几句,钱员外便引着唐咏永前往厨房。钱府的厨房比之上次所见,似乎又经过一番整饬,更加宽敞明亮,食材堆积如山,从南海的干鲍鱼翅到北地的熊掌鹿筋,琳琅满目,十几个厨役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一位面色红润、留着山羊胡的掌勺大师傅见到钱员外亲至,连忙上前行礼,看向唐咏永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与隐隐的不服。
“胡师傅,今日宴席,便以唐大家为主,你等从旁协助,一切听从唐大家吩咐。”钱员外当着众人面,明确交代。
那胡师傅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低下头:“是,员外。”语气听不出喜怒。
唐咏永知道,这是钱员外给他的面子,也是一重考验。在这陌生的环境,指挥一群未必心服的厨役,做出让挑剔商人满意的菜肴,绝非易事。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胡师傅点了点头,然后快速扫视着备好的食材。江南商人,口味偏清淡、鲜甜,讲究时令与原味,不喜过于浓烈的辛香或油腻。而且,对方是丝绸商人,或许对“精巧”、“华美”、“寓意”更为看重。
他心中迅速有了计较。主菜不能太过跳脱,需在传统框架内展现巧思。但可以有一两道“点睛”之笔,既能体现他的特色,也能……传递一些别样的信息。
“胡师傅,烦请准备活鲥鱼一尾,要最新鲜的;上等火腿中方;春笋尖;还有,昨日送来的那筐太湖‘水八仙’(茭白、莲藕、水芹、芡实等),各取最嫩的部分。”唐咏永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另备高汤,需清见底,滤尽浮油。姜葱取其最嫩心部。糖需用岭南头道冰糖。”
他点出的都是江南经典食材,要求却极为精细。胡师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年轻赘婿对江南菜系的食材和讲究也如此熟稔,原本的轻视稍减,应声安排下去。
唐咏永挽起袖子,净手。他没有立刻动手处理主要食材,而是先走到调料区,仔细辨别了几种酱清和醋的品质,又取了一小罐颜色深红、质地如蜜的山楂膏和一小包品相极佳的干桂花。这两样,在江南菜中不算常用,但有其独特风味。
接着,他让人取来一小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籽料(边角料即可)和一套最细的雕刻刀。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竟就着厨房里最亮的一处窗口,用那细如发丝的刻刀,在那块温润的白玉上,飞快地雕刻起来。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手腕稳如磐石。不过盏茶功夫,几朵栩栩如生、仿佛还带着晨露的桂花,便在那莹白的玉料上绽放开来,花瓣层叠,纤毫毕现。他又用刀尖在花心处轻轻一点,形成一个极小的凹槽。
“这……”胡师傅和周围的厨役都看呆了。这是做菜还是雕玉?
唐咏永没有解释,将雕好的玉桂花小心放在一旁铺着软绸的托盘里。然后,他才开始处理主菜。
鲥鱼不去鳞,因其鳞下富含油脂,乃是至味。他只用最利的小刀,从鱼鳃处取出内脏,清洗干净腹腔,保留鱼鳞完整。火腿切成极薄的片,春笋尖雕成玉簪状。
取一个宽口的浅底白瓷盘,盘底先铺上一层焯过水、保持翠绿的水芹。将处理好的鲥鱼置于其上,鱼身上铺上火腿薄片和春笋玉簪。淋入少许上好的花雕酒和清鸡汤,撒上几粒盐。
然后,他将那玉雕的桂花,轻轻放在鱼头前方空白处。又取少许干桂花,用细纱包好,与几片姜、葱一同放入蒸鱼的汤汁中。
“大火,蒸一炷香(约七分钟),关火后虚蒸半柱香,立刻取出。”唐咏永吩咐蒸锅的火工,时间要求精准到苛刻。
接着,是几道精致的配菜:茭白切丝,与鸡丝同炒,只放盐和少许糖,突出清甜脆嫩,名为“金银丝”;莲藕切片,夹入调好味的肉糜,慢火煎至两面金黄,淋上特调的红亮酱汁,是为“藕断丝连”;芡实与新鲜河虾仁同烩,勾薄芡,撒上火腿末,称作“珍珠烩玉”……
每一道菜,他都亲自把关火候与调味,动作行云流水,指挥若定。胡师傅起初还有些别扭,但见他手法老道,要求虽高却句句在理,安排的工序井然有序,渐渐也收起了轻视之心,带着手下人认真配合起来。
当最后一道主菜“玉桂清蒸鲥”被小心翼翼端出蒸笼时,整个厨房都安静了一瞬。
只见洁白的瓷盘中,鲥鱼银鳞闪闪,色泽光亮,火腿红润,春笋如玉。最绝的是鱼头前那朵莹白温润、仿佛刚刚采摘下的玉雕桂花,在氤氲的热气中,竟似有暗香浮动(实则是蒸鱼时放入的干桂花包散发的气息被玉桂巧妙引导汇聚)。整道菜如同一幅立体的江南水墨画,清雅、精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富贵与巧思。
鱼身完整,火候恰到好处,用筷子轻轻一拨,鱼肉便如蒜瓣般剥落,细腻洁白,入口即化,鲜甜无比。火腿的咸香与春笋的清甜完美融入鱼肉,而那若有若无的桂花气息,更是点睛之笔,祛除了鱼肉的微腥,平添一抹高雅的回味。玉桂虽不能食,却极大地提升了整道菜的格调与意境,令人观之忘俗,食之惊叹。
其他几道配菜也各具特色,将江南时令食材的本味发挥得淋漓尽致,又于细节处见功夫。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暖阁中。当这一道道菜肴被送上时,原本谈笑风生的钱员外和沈东家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