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家先是仔细端详了那道“玉桂清蒸鲥”,尤其是那朵玉雕桂花,眼中异彩连连,拿起筷子品尝后,更是闭目回味良久,方才睁开眼,抚掌赞叹:“妙!妙极!鱼肉之鲜嫩,火候之精准,已属难得。更难得这‘玉桂’之巧思,化俗为雅,点石成金!此菜不仅味美,更是一件艺术品!唐大家果然名不虚传,沈某走遍大江南北,此等匠心独运之作,实属罕见!”
钱员外见状,脸上笑容更加灿烂,连连劝酒劝菜,与有荣焉。
其他几位作陪的商贾也纷纷附和,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宴席气氛热烈,宾主尽欢。
然而,唐咏永敏锐地注意到,在整个宴席过程中,那位沈东家,除了对菜肴不吝赞美之词外,眼神偶尔会掠过侍立在一旁的自己,那目光深处,似乎并不完全是欣赏,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评估。尤其是在看到“玉桂清蒸鲥”中那朵玉雕桂花时,他的眉头曾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宴席过半,钱员外借着酒意,状似随意地对沈东家笑道:“沈兄,唐大家不仅厨艺超群,于这雕琢之道,似乎也颇有心得啊。你看这玉桂,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沈东家呵呵一笑,放下酒杯,目光再次投向唐咏永,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确实。唐大家这手雕玉的功夫,只怕不亚于一些专门的玉匠了。更难得的是,能将这雕琢之艺,与庖厨之道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赋予菜肴以神魂。此等巧思,此等掌控力……非大智慧、大定力不能为也。”
他顿了顿,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只是,如此才华,终日与烟火油盐为伴,与些市井泼皮、同行倾轧周旋,岂不辜负?唐大家就没想过,寻一处更广阔的天地,让这身本事,发挥更大的价值?”
来了!果然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这沈东家,恐怕不仅仅是江南丝绸商人那么简单!他这番话,与之前“潜渊会”老者的招揽,何其相似!都是在试探他是否安于现状,是否愿意“换个地方”施展才华!
钱员外在一旁笑而不语,仿佛只是倾听。
唐咏永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谦逊而略带困惑的表情:“沈东家过奖了。晚辈这点微末之技,不过是兴趣所致,胡乱琢磨。庖厨之道,博大精深,晚辈钻研尚觉不足,何谈辜负?至于市井纷扰……哪里没有纷扰呢?守住本心,做好本分,便是了。”
他再次婉拒,并将话题引回“本分”。
沈东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举杯笑道:“唐大家心志高洁,佩服。来,钱兄,唐大家,沈某敬你们一杯,感谢今日这顿难忘的佳肴!”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直至深夜方散。
送走宾客后,钱员外特意将唐咏永留下,亲手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作为酬谢,比以往丰厚数倍。
“唐大家今日辛苦了,沈东家极为满意。”钱员外拍着唐咏永的肩膀,语气亲热,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日后若有用得着钱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只是……”他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长安水深,有些事,有些人,能不沾惹,还是尽量避开为好。专心做菜,才是长远之道。”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划清界限?钱员外或许已经意识到,唐咏永牵扯的麻烦,可能超出他一个商人的承受范围。
唐咏永不动声色地接过锦囊,躬身道谢:“多谢员外提点,晚辈谨记。”
走出钱府,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街道空旷,只有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
唐咏永独自走在回永宁坊的路上,脑海中回放着宴席上沈东家那探究的眼神和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钱员外最后的提醒。
“潜渊会”的触角,果然无孔不入。连一个江南来的丝绸商人都可能是他们的人,或者与他们有联系。对方不仅在暗中监视、武力威胁,还在通过各种渠道,软硬兼施地试探、招揽、施压。
而明天,便是“锦绣绸缎庄”之约。
今夜钱府的宴席,像是暴风雨前的一次预演和火力侦察。
对方想知道,在压力之下,他是否还能保持水准,是否意志坚定,以及……他除了厨艺,是否还掌握着其他可能更有价值的“技艺”(比如雕玉所展现的精细掌控力)。
他给出了回答:我能,我坚定,我还有其他价值,但我不为所动。
这或许能让对方更加重视,也可能让他们更加……没有耐心。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乌木游鱼令和钱员外的锦囊挨在一起,一凉一热。
而染坊那边,赛义德依旧没有回应。
所有的线,似乎都紧绷到了极限,等待着明日那个约定的时刻,来一个最终的断,或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夜色如墨,将他的身影吞没。只有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很远。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