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仿佛凝固的墨汁,将长安城裹得严严实实。苏家酒楼后院那盏孤灯,在无边的夜色中,微弱得如同一粒将熄的星火。
唐咏永只合眼养神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再也无法入眠。脑海中反复推演的,是即将到来的“锦绣绸缎庄”之约,昨夜钱府宴席上沈东家那探究的眼神,染坊死寂的沉默,以及康拉德浑浊蓝眼中的复杂情绪。
天色微明,坊间刚响起第一声鸡鸣,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李二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青白交错,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
“永哥儿!出……出事了!”他声音嘶哑,带着颤抖,“染坊……赛义德不见了!”
唐咏永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清醒:“不见了?怎么回事?王五和侯七呢?”
“王五……王五受伤了!”李二喘着粗气,“昨夜后半夜,大概寅时初(凌晨三点左右),染坊里突然有动静!不是敲打声,是……是打斗声!很短促,但很激烈!侯七当时在茶棚顶上,王五胆子大,摸近了些想看清楚。结果里面突然冲出来三个人!两个黑衣蒙面的,架着中间一个用麻袋套着头、还在挣扎的人,动作快得像鬼!王五想退已经来不及,被其中一个黑衣人回手一刀划在胳膊上,幸亏他躲得快,只伤了皮肉,但血洒了一地!那三个人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侯七没敢追,赶紧把王五拖了回来,现在正在后面屋里包扎!”
赛义德被抓走了!就在他们送出金箔信、等待回应的这个夜晚!而且,是被两个身手高强的黑衣人强行掳走!
是谁?“潜渊会”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接动手了?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另一股势力横插一手?
“王五伤得重不重?看清那两人样貌或特征了吗?”唐咏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问道。
“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侯七正在给他上金疮药。”李二摇头,“天太黑,又蒙着面,王五说那两人身形都很矫健,出手狠辣,不像是普通的打手或混混,倒有点像……像军中出来的,或者专门干这种黑活的老手。对了,王五说,他们离开时,其中一个人腰间挂的刀鞘,撞在墙上发出了一声很特别的闷响,不像是铁或木头,倒有点像……包了铜或者某种硬皮?”
特殊刀鞘?训练有素?这更指向了有组织的行动。
“染坊里现在什么情况?”
“侯七等他们走远了,大着胆子进去看了一眼。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一些简陋的打铁工具都被砸了,角落里还有一小滩新鲜的血迹,不是王五的……应该是赛义德反抗时留下的。没看到图纸之类的东西,不知道是被带走了,还是原本就不在那里。”李二声音低下去,“永哥儿,咱们……咱们是不是打草惊蛇了?那金箔信……”
唐咏永沉默。金箔信昨夜才送出,当夜赛义德就被抓。时间如此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信件的送达暴露了赛义德的位置,或者信件本身引来了另一方的注意。
但事已至此,后悔无用。赛义德被抓,最直接的后果是,他们失去了一个可能了解真相、甚至可能成为盟友的关键人物。而“潜渊会”那边,若真是他们动的手,那么今日“锦绣绸缎庄”之约,对方的态度恐怕会更加咄咄逼人,因为他们可能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人(或东西),唐咏永这张牌的价值和威胁程度,需要重新评估。
若不是“潜渊会”……那情况将更加复杂。
“不是你们的错。”唐咏永拍了拍李二的肩膀,语气沉凝,“对方盯了赛义德这么久,我们只是恰好在他们决定收网的时候,靠近了鱼篓。当务之急,是王五的伤必须处理好,不能留下把柄。你让他和侯七这些天都避一避风头,暂时不要露面。染坊那边,不要再去了。”
“是。”李二点头,犹豫了一下,“那……永哥儿,今天那绸缎庄,你还去吗?会不会……有危险?”
唐咏永望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
“去。”他斩钉截铁,“正因为赛义德出事,我才更要去。我必须知道,动手的是谁,赛义德现在是死是活,图纸何在。也必须让‘潜渊会’知道,我唐咏永,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用完即弃的棋子。”
他转身回屋,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深灰色布衣,将几样准备好的东西贴身藏好——除了那柄解手尖刀和“警戒粉”,还有一小包他特制的、遇水或剧烈震荡会释放刺鼻辣眼的混合药粉,以及一支藏在袖袋里的、用机括激发、可连发三枚细如牛毛毒针的微型手弩(这是他结合前世知识和这段时间搜罗材料,秘密制作的保命底牌,从未示人)。
苏晓彤早已起身,默默为他准备好简单的早点和一壶提神的浓茶。她没有多问,只是将一枚求来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
“放心。”唐咏永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等我回来。”
他没有多说,饮尽茶水,将平安符仔细收入怀中,毅然踏出了房门。
晨光中的西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在收拾货物。街道上弥漫着隔夜的馊水和灰尘的气息。“锦绣绸缎庄”那气派的门脸紧闭着,只有一侧供伙计出入的小门虚掩。
唐咏永走到小门前,轻轻叩响。
门无声地开了,开门的依旧是那个面容普通、眼神精亮的灰衣中年男子(钱府宴席上的护卫?)。他见到唐咏永,并不意外,只是侧身让开:“唐郎君,请随我来。”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两旁是高耸的货架,堆满了各色绸缎布匹,散发出染料和樟脑的混合气味。穿过堆货的前院,来到一处天井,天井一角有扇不起眼的月洞门。
灰衣男子推开月洞门,里面是一个小而精致的花园,假山玲珑,秋菊正艳。花园尽头,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斗拱,颇为雅致。
“主人在楼上书房等候。”灰衣男子停在楼前,不再前行。
唐咏永独自拾级而上。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只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和淡淡的檀香。
他走进书房。房间宽敞,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窗前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那位灰袍老者正坐在案后,手持一卷书,似乎看得入神。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家常的深蓝色直裰,显得随和了些。那名玄衣护卫依旧如影子般立在书架旁的阴影里。
听到脚步声,老者放下书卷,抬起头,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唐小友,来了。请坐。”
他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张铺着软垫的黄花梨木椅。
唐咏永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老者。
“小友今日气色,似乎不如前日。”老者亲自提起案上的小泥炉上温着的紫砂壶,为唐咏永斟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香气高锐,是上等的武夷岩茶。“可是昨夜未曾安寝?还是……听说了什么令人不安的消息?”
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
唐咏永端起茶杯,并不饮用,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劳老先生挂心。晚辈只是有些疑惑,想向老先生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