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檐角轻飘飘落下，稳稳站在院中，正好在一处火光照亮的边缘。
依旧是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依旧是那张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脸。正是那夜在西市救下唐咏永、并留下“观棋不语”之言的神秘灰衣人！
他手中提着那把造型朴素却威力惊人的手弩，弩弦还在微微颤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的狼藉和尸体，最后落在唐咏永身上。
“是你……”唐咏永心中一凛。果然是“潜渊会”对立面，或者至少是独立于“潜渊会”的那股神秘势力的人！他们一直在暗中关注，甚至……保护？目的何在？
“我家主人说过，若你改了主意，可持令到‘锦绣绸缎庄’。”灰衣人开口，声音平淡无奇，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弩不是他发出的，“你拒绝了。但主人也说过，你或许不会那么轻易‘志不在此’。”
他顿了顿，看着唐咏永：“今夜之事，证明主人没有看错。你不仅有能力自保，更有胆魄和手段反击。‘潜渊会’此次损失不小，必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的报复只会更猛烈，更无所顾忌。”
“所以呢？”唐咏永反问，“阁下现身，是代表你家主人，再次招揽？还是……”
“主人只是让我来看看。”灰衣人打断他，语气依旧没有波澜，“看看你是否值得他继续……‘观棋’。”
值得继续“观棋”？意思是，如果唐咏永今夜轻易被干掉，那他们就会冷眼旁观，甚至可能落井下石？而现在唐咏永展现出了足够的价值（生存能力和反击意志），所以他们才会再次出现，甚至出手相助，表明一种“持续关注”乃至有限度支持的姿态？
这比直接的招揽或威胁，更加高明，也……更加难以揣测。
“那阁下的主人，现在看到了。”唐咏永挺直脊梁，尽管左臂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灰衣人摇头，“只是替主人传一句话：棋局未终，变数已生。好生守住你的‘棋盘’，或许……能等到破局之时。”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唐咏永微微颔首，身形一闪，便如同鬼魅般跃上围墙，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中，只剩下唐咏永几人，以及满地狼藉和尸体。
“永哥儿，这人……是敌是友？”李二喘着气问道，一脸困惑。
“非敌非友。”唐咏永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是……下棋的人。”
他不再解释，转向苏晓彤：“此地不宜久留。‘潜渊会’的人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可能带更多人回来，也可能报官陷害。我们必须立刻处理现场，然后离开。”
“离开？去哪？”苏晓彤问。
“先离开永宁坊，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唐咏永快速道，“李二，王五，侯七，你们三人，带着晓彤，立刻从后巷走，去西市靠近漕渠那家‘悦来客栈’，我上次让你订好的房间，还记得吗？”
“记得！”李二点头。
“你们先去那里等我，小心别被人跟踪。我和晓彤处理一下这里，随后就到。”唐咏永冷静吩咐，“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来！”
“永哥儿，那你……”李二不放心。
“我自有分寸，快走！”唐咏永语气斩钉截铁。
李二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咬牙，带着惊魂未定的王五和侯七，护着苏晓彤（苏晓彤本想留下，被唐咏永严厉的眼神制止），迅速从后巷悄然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唐咏永，以及四具尸体（包括那个重伤濒死、已无声息的），还有尚未熄灭的火焰和刺鼻的烟雾。
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迅速行动起来。先将几处火头彻底扑灭，防止引起火灾惊动更多人。然后，他将四具尸体拖到厨房后面那口废弃的、早已干涸的枯井边——这是他早就选好的“处理点”。
没有时间掩埋，他只能将尸体一一推入枯井深处，又搬来一些碎石和杂物扔下去覆盖。希望能拖延一些被发现的时间。
接着，他回到小屋和战场，用准备好的水冲洗地上的血迹，将打斗的痕迹尽可能抹去，尤其是那些机关陷阱的残留物，全部收集起来，要么扔进枯井，要么藏进灶膛烧掉。
做完这一切，东方天际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鸡鸣和早起坊丁巡街的脚步声。
唐咏永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混合着血水，左臂的伤口经过这番折腾，已经麻木到近乎失去知觉。他换上一身李二留下的干净旧衣服，将染血的衣物和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打包，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数月、此刻却一片狼藉、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后院。
这里，曾是他穿越后最初的立足之地，有汗水，有希望，有与苏晓彤并肩奋斗的回忆，也有今夜的血火与杀戮。
他知道，这一走，恐怕短时间内再也回不来了。“潜渊会”不会放过他，官府也可能介入。苏家酒楼，暂时成了风暴眼，必须舍弃。
但他眼中没有太多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失去的，他会亲手夺回来。施加的，他会加倍奉还！
他背起那个不大的包袱，最后检查了一遍没有留下明显的破绽，然后翻过围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朝着西市“悦来客栈”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后，苏家酒楼在渐亮的天光中沉默矗立，门扉紧闭，仿佛只是沉沉酣睡。只有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尽的、若有若无的焦糊与腥气，以及后院枯井深处那无法言说的秘密，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炼狱之战。
而长安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更多的人即将醒来，为生计奔波，对昨夜永宁坊那场短暂的腥风血雨，或许一无所知。
但风暴的种子已然埋下，只待时机，便会以更加猛烈的姿态，席卷而来。
唐咏永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的路，还很长。而这场以长安为棋盘、以性命为筹码的博弈，也才刚刚进入中盘。
真正的对手，还在暗处。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乱局中，活下去，然后……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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