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孟先生，属下……属下无能！”刀疤汉子以头抢地，“但那唐咏永着实狡猾狠辣，不仅早有防备，布置了机关烟障，身边还有几个悍不畏死的帮手，最后……最后屋顶上还冒出个用弩的高手，箭法奇准，力道极大，坏了我们的事……属下怀疑，是不是有其他势力在暗中帮他？”
“其他势力？”孟先生冷笑一声，“你是说，那个一直在西市活动、身份不明、却几次三番坏我们好事的灰衣人？”
“是……是！昨夜那弩箭，形制与之前几次出现的很像！力道准头也绝非寻常护卫能有！”刀疤汉子连忙道。
孟先生踱步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当然知道灰衣人的存在，甚至隐约猜到其背后可能是哪一方。那是一个同样古老、同样隐秘，却与“潜渊会”理念不尽相同、甚至偶有冲突的组织。他们自称“观星阁”，更侧重于天象、数术与某些“禁忌知识”的保存与研究，对“锻打秘法”这类实用技艺兴趣不大，但有时又会出于某种平衡或制约的目的，插手干预。
如果真是“观星阁”在暗中相助唐咏永……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唐咏永现在何处？”孟先生问。
“属下……属下逃回来后，立刻派人去永宁坊盯梢，发现苏家酒楼门窗紧闭，毫无动静。后来买通了一个更夫，让他借故靠近后院查探，闻到了淡淡的焦糊和……血腥气。但没看到人，里面似乎空了。”刀疤汉子答道，“他们可能已经跑了。”
“跑了？”孟先生眼中寒光一闪，“倒是果断。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耳目，给我查出他的去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波斯匠人赛义德的下落，也要加紧追查！活要见人，图纸必须拿到！”
“是！”刀疤汉子如蒙大赦，连忙磕头。
“另外，”孟先生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昨夜行动失利，折损人手，暴露行迹，你难辞其咎。自去刑堂，领三十鞭，降为普通会众，戴罪立功。若再出差池，两罪并罚！”
刀疤汉子浑身一颤，却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声道：“谢先生开恩！属下领罚！”
他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玄衣护卫这才低声开口：“先生，那唐咏永……是否真的与‘观星阁’有所勾连？若真如此，我们是否要暂避锋芒？”
“勾连未必，但‘观星阁’显然在关注他，甚至可能……在投资他。”孟先生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他们一向喜欢寻找那些身怀‘变数’的棋子，暗中观察，关键时刻或推一把，或挡一下，以维持他们所谓的‘平衡’。唐咏永的厨艺天赋，对物性的敏感，以及这次展现出的狠辣与机变，或许正合了他们的眼缘。”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泛黄的古籍，却无心翻阅。“但我们‘潜渊会’所求，乃实实在在的技艺传承与力量。‘锻打秘法’关系重大，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更不能让一个可能成为‘观星阁’棋子的人，带着对我们敌意和威胁离开长安。”
“先生的意思是……不惜代价，也要除掉他，夺回赛义德和图纸？”玄衣护卫问。
“除掉？”孟先生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不，那太浪费了。如此有趣、如此有潜力的‘变数’，杀了岂不可惜？既然‘观星阁’想投资，那我们……何不将他‘请’回来，好好‘雕琢’一番，让他为我们所用？就算他是一块顽铁，在我‘潜渊会’的熔炉里，也能炼成利器！”
他合上古籍，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看到了那个正在逃亡的年轻身影。
“传令下去，暂停在长安城内的大规模搜捕，以免打草惊蛇，引来官府或其他不必要的注意。重点布控各城门、码头、车马行，尤其是通往洛阳、扬州、蜀中等地的要道。唐咏永在长安无根无基，又惹下大祸，逃离长安是必然选择。他带着女眷和伤，行踪难以完全隐匿。”
“另外，动用我们在洛阳的人手，提前布网。苏晓彤在洛阳有远亲，这是他们最可能的投奔之处。一旦发现踪迹……先不要轻举妄动，摸清底细，等待命令。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可控的唐咏永，而不是一具尸体或一个惊弓之鸟。”
玄衣护卫躬身：“属下明白。那‘观星阁’那边……”
“暂时不必理会。”孟先生摆摆手，“他们行事向来迂回，重在观察和平衡，不会为了一个尚未确定的‘棋子’与我们全面冲突。只要我们不把事情做得太过明显，逼得他们不得不下场，他们多半会继续‘观棋’。等我们拿到了唐咏永和‘锻打秘法’，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是。”
玄衣护卫领命退下，安排诸事。
孟先生独自留在书房，手指轻轻拂过书案上那枚曾被唐咏永留下的乌木游鱼令，眼神幽深难测。
“唐咏永……你逃不掉的。这长安的水，你既已蹚了进来，便由不得你想走就走。炼狱熔炉……昨夜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熔炉，还在后面等着你呢。”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
长安城在秋日的朝阳中缓缓苏醒，车马粼粼，人声渐起，仿佛昨夜永宁坊那场短暂的血腥，从未发生过。
但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转向，一张更为隐秘、也更为庞大的网，正悄然向着逃离的唐咏永一行，以及那座曾经的东都洛阳，缓缓张开。
而此刻，悦来客栈二楼角落的房间里，唐咏永在昏睡中猛然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左臂伤口传来阵阵灼痛。
他望向窗外透进的、略显苍白的阳光，心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对前路未知的警醒。
风暴，并未停歇，只是换了个方向，正以更隐蔽、更持久的方式，追逐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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