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羊坡，名不副实。
坡既不野，也无羊。只是长安城金光门外三里处一片起伏的土丘，乱石嶙峋，枯草蔓生，几株歪脖子老树在渐起的晨风中瑟瑟发抖。此地远离官道，偏僻荒凉，正是做些见不得光交易的绝佳场所。
当唐咏永一行五人，趁着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深一脚浅一脚摸到这片坡地时，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风如同刀子，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左臂伤口的疼痛在寒冷和疲惫的侵袭下，变得有些麻木，但每一次呼吸牵扯，都提醒着唐咏永伤势的存在。
他们按照约定，找到了坡地背风处一块巨大的、形似卧牛的青石。石下阴影浓重，正好可以藏身，也能观察坡下的情形。
“就是这里了。”李二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坡地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不见驼队踪影。
“时辰还早。”唐咏永背靠冰冷的石头坐下，微微喘息。连续赶路和紧绷的神经消耗了他大量体力，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更加灰败。苏晓彤立刻取出水囊和一点干粮递给他，又用一块旧布小心地擦拭他额头的虚汗。
王五和侯七则分头爬到稍高些的土坎上，伏低身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通往坡下的那条蜿蜒土路和周围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
等待，在寒冷与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拉长。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灰白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让这片荒坡更显苍凉。远处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城门方向开始有了隐隐的车马人声，但野羊坡依旧死寂。
卯时初（早上五点）已过。
坡下土路空空如也。
“那刘把头……会不会不来了？”侯七有些沉不住气，声音带着不安。
“再等等。”唐咏永闭着眼，声音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刘把头不来，意味着驼队这条路断了。他们必须立刻另寻出路，而在官府可能已经介入调查枯井命案、城门盘查或许会加严的此刻，另找出路谈何容易？更何况，他们提前到此，是否已经暴露？刘把头会不会已经把他们卖了？
各种不祥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滚。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就在连李二都有些按捺不住时，王五忽然低呼一声：“有动静！”
众人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只见坡下土路的尽头，尘头不起，却隐约传来了叮叮当当、富有节奏的驼铃声！声音由远及近，缓慢而沉稳。
紧接着，一队影影绰绰的身影，从晨雾与土路的拐角后转了出来。
不是预想中的大队商旅，只有六头单峰骆驼，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货和麻包，步履沉稳。驼队前后，走着七八个人，皆穿着臃肿的皮袄，戴着遮风的毡帽，看不清面目。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骑在一匹矮脚马上，似乎就是那独眼刘把头。
驼队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朝着野羊坡行来。
唐咏永心中稍定，示意众人噤声，继续隐蔽观察。
驼队行至坡下，并未直接上坡，而是在路口停了下来。骑马的刘把头勒住缰绳，独眼扫视着坡地，尤其在卧牛石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一个穿着羊皮坎肩、看起来像管账先生模样的瘦小汉子，快步离开驼队，朝着卧牛石小跑而来。
“来了。”唐咏永低语一句，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苏晓彤轻轻按住。
“你坐着，别动。”苏晓彤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脸上那抹憔悴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真实。她站起身，迎着那走来的瘦小汉子，走了几步，停在卧牛石前。
瘦小汉子跑到近前，目光迅速扫过石后阴影中隐约的人影（唐咏永、李二等人），最后落在苏晓彤身上，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带着审视的笑容：“这位……可是苏娘子？鄙姓吴，刘把头账房。奉把头之命，前来接应。”
苏晓彤微微颔首，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疏离：“吴先生。外子染病，一路劳顿，病情加重，不便起身相见，还望海涵。”她侧身，让开一点角度，露出靠坐在石后、裹着厚袍、脸色苍白、闭目似乎昏睡的唐咏永。
吴账房踮脚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不变：“理解，理解。刘把头说了，只要人货对版，路上一切好说。既然东家贵体欠安，那咱们就按约定，上路？”
“有劳吴先生和刘把头。”苏晓彤从袖中取出一个准备好的小布袋，递了过去，“这是一点心意，路上还请多多照应外子。”
吴账房接过，掂了掂，笑意更浓：“苏娘子客气。既如此，请随我来吧。驼队不能久停。”
苏晓彤回头，对李二点了点头。李二和王五侯七连忙搀扶起“虚弱”的唐咏永，苏晓彤则拿起简单的行李，一行人跟着吴账房，走下土坡，来到驼队前。
刘把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独眼目光锐利，尤其在唐咏永身上停留许久，似乎想从他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中看出些什么。唐咏永恰到好处地咳嗽了几声，身体微微摇晃，全靠李二搀扶。
刘把头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或者说，银钱的作用更大。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和善的笑容：“既然人到齐了，那就走吧。路上老实点，别给我惹麻烦。”他一挥手，“老吴，给他们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