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账房应了一声,指挥着两个驼夫,从一头骆驼的货物中腾出些空隙,铺上两张旧毡子,让唐咏永和苏晓彤坐了上去。李二、王五、侯七则被安排跟着驼队步行。
驼铃再次响起,队伍调转方向,朝着远离长安城的方向,缓缓启程。
坐在摇晃的骆驼背上,身下是粗糙的毡子和硬邦邦的货包,唐咏永悄悄睁开一线眼睛,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长安城墙。巨大的阴影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又逐渐模糊,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道灰色的剪影。
离开了。终于离开了这座给予他新生、又险些吞噬他性命的雄城。
心中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前路更深的警惕。
驼队走得并不快,沿着官道旁的土路迤逦而行。日头渐高,驱散了晨雾,也带来些许暖意。官道上车马渐多,但这条偏路依旧清净。刘把头骑着马走在最前,不时回头瞥一眼。吴账房则跟在唐咏永和苏晓彤的骆驼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无非是探问些江南风物、生意经,都被苏晓彤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
李二、王五、侯七跟在队尾,与几个沉默寡言的驼夫走在一起,保持着距离。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然而,唐咏永的心却并未放松。刘把头眼中偶尔闪过的精明与贪婪,吴账房看似随意的试探,还有那几个驼夫看似普通、实则步履沉稳、眼神偶尔扫过他们时带着的审视……都让他感到不安。这趟旅程,绝不会平静。
果然,行至午时,驼队在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前停下歇脚打尖。刘把头吩咐生火造饭,驼夫们各自取出干粮。吴账房则殷勤地给唐咏永和苏晓彤送来了水和一些硬饼。
“东家好些了吗?”吴账房看着依旧“昏沉”的唐咏永,关切地问。
苏晓彤接过水囊,道了声谢:“好些了,只是还需静养。多谢吴先生挂怀。”
吴账房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状似随意地道:“苏娘子,不瞒你说,这年头路上不太平。尤其是带着病患,更惹眼。刘把头虽然接了这趟活,但也担着风险。你看……”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要加钱。
苏晓彤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吴先生,我们出来的匆忙,盘缠实在有限,之前给的已是倾其所有……”
“诶,话不能这么说。”吴账房打断她,笑容变淡了些,“风险大,自然价码高。刘把头仁义,但兄弟们也要吃饭不是?若是东家实在困难……那前路凶险,可就难保万全了。”话里隐隐带着威胁。
苏晓彤看了一眼“昏睡”的唐咏永,咬了咬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从贴身内袋里又摸出一个小巧的银镯子,递了过去:“这是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还请吴先生在刘把头面前美言几句。”
吴账房眼睛一亮,接过镯子掂了掂,成色不错。“苏娘子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他心满意足地走了。
苏晓彤松了口气,看向唐咏永。唐咏永眼皮微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钱,必须给。稳住对方,才能安全到达洛阳。
然而,贪婪的胃口一旦被打开,就很难填满。
下午继续赶路,速度明显慢了些。吴账房不再过来搭话,刘把头也离得远远的,只是偶尔回头看向他们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估量。
黄昏时分,驼队没有按常理寻找驿站或村庄投宿,反而偏离了主路,拐进了一片更加荒僻的、长满芦苇的河滩地。
“刘把头,这是……”李二忍不住上前询问。
刘把头勒住马,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前面驿站查得严,咱们这队‘货’不太方便。今夜就在这里凑合一宿,明早再赶路。”
河滩地四面空旷,只有呜咽的河风和摇晃的枯苇,远处山林黑影幢幢。这绝不是正常的宿营地。
李二心中警铃大作,退回唐咏永身边,低声道:“永哥儿,不对劲。”
唐咏永早已察觉。他微微睁开眼,扫视四周。驼夫们开始卸货,生火,但动作慢条斯理,眼神却不时瞟向他们这边,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都警醒些。”唐咏永用极低的声音吩咐,“东西贴身藏好,别离我太远。”
苏晓彤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袖。王五和侯七也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棍(李二提前准备的)。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幕,缓缓笼罩下来。河滩上升起一堆篝火,火光跳动,映照着刘把头等人阴沉不定的脸,也拉长了唐咏永几人孤立无援的影子。
驼铃声早已停歇,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呜咽。
一场比昨夜更加凶险、更加赤裸的考验,正在这荒芜的河滩上,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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