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火星子偶尔蹿起，瞬间又湮灭在浓重的夜色里。河风带着湿冷的水汽，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火苗摇曳不定，也吹得人心头发寒。
刘把头蹲在火堆旁，用一根树枝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炭火。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的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几个驼夫散坐在稍远处，默默地啃着干粮，目光却像钩子似的，时不时从唐咏永几人身上刮过。
吴账房倒是凑得近些，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个酒葫芦，小口抿着，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探究神情。
“苏娘子，”吴账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夜里风寒露重，东家病体，怕是受不住吧？要不……挪近火堆些？”话虽客气，眼神却瞟向唐咏永身边那个不起眼的旧包袱——那是他们仅剩的、藏有紧要物事的行李。
苏晓彤紧了紧披在唐咏永身上的外袍，婉拒道：“多谢吴先生好意。外子虚火旺，大夫嘱咐不宜近火，怕燥着了反而不美。在这里吹些凉风，倒觉清爽些。”她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唐咏永依旧闭目“昏睡”，但全身肌肉已微微绷紧。他能感觉到，那几道来自驼夫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落在他和苏晓彤身上，尤其是那个包袱。李二、王五、侯七呈三角站位，隐隐护在外围，手都拢在袖中，姿势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暴起。
气氛凝滞得像一块冰，表面平静，内里却潜藏着裂痕。
刘把头丢开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被火光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几乎要触到唐咏永脚边。他独眼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唐咏永苍白的脸上。
“这位东家，”刘把头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纸磨过石头，“病得不轻啊。这荒郊野外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担待不起。”
李二上前半步，挡在唐咏永侧前方，拱手道：“刘把头放心，我家主人只是旅途劳顿，旧疾复发，将养两日便好。绝不会拖累队伍。”
“拖累？”刘把头扯了扯嘴角，“我倒不是怕拖累。”他顿了顿，独眼中精光一闪，“我是怕……东家这病，病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一紧。几个驼夫慢慢站了起来，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吴账房也放下酒葫芦，脸上的假笑收敛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王五和侯七额角见汗，不由自主地朝李二靠拢。苏晓彤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却牢牢握住了唐咏永冰凉的手指。
唐咏永知道，不能再“睡”了。
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似乎有些涣散迷茫，渐渐聚焦，落在刘把头身上。他虚弱地咳了几声，声音低哑：“刘……把头……何出此言？”
见他“醒来”，刘把头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那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东家醒了？好，明人不说暗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随之而来，“我刘三在这条道上走了十几年，接过的人、送过的货，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人能接，什么人烫手，我这只眼睛，看得清楚。”
他指了指自己那只瞎眼，语气转冷：“你们，就很烫手。”
唐咏永心脏猛地一沉，面上却努力维持着病弱的平静：“刘把头……此言何意？我们不过是寻常商贾，家道中落，欲回故里……”
“商贾？”刘把头嗤笑一声，打断他，“哪个商贾身上带着新鲜的血腥气？哪个商贾的仆从，走路下盘稳得像练家子，眼神跟刀子似的？”他目光如电，射向李二和王五、侯七。“还有你，”他又看向唐咏永，“病是病，虚是虚，可刚才我走过来时，你心跳声，可没乱。”
此人好毒的眼力！好敏锐的感知！
唐咏永知道，伪装已被看穿大半。他不再徒劳掩饰，撑着苏晓彤的手臂，慢慢坐直了些，虽然依旧脸色苍白，但眼神已变得清亮锐利，直视刘把头：“把头果然厉害。既然如此，把头待如何？”
见他陡然转变气势，刘把头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欣赏，但随即被贪婪和冷酷覆盖。“简单。第一，你们身上，还有那井里捞出来的、真正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第二，告诉我，你们在长安，到底惹了多大的麻烦，后面有没有尾巴。”他伸出两根手指，“东西，买你们的平安。消息，买你们能继续跟着我走到洛阳的资格。否则……”他环视荒凉的河滩，“这地方，埋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河水一冲，什么痕迹都没了。”
赤裸裸的威胁！
李二怒目圆睁，就要上前，被唐咏永一个眼神止住。
唐咏永心中急速盘算。交出“玉扣”和可能的其他线索？绝不可能。那不仅是证物，更是他身世和未来翻盘的唯一倚仗。坦白惹了谁？更不能。牵扯到东宫、大理寺，刘把头这种地头蛇恐怕立刻就会把他们捆了送官领赏。
打？对方至少七八人，且明显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徒，己方五人，自己重伤，苏晓彤不通武艺，李二三人或可一战，但胜算渺茫，且一旦动手，再无转圜。
谈？似乎已无筹码。
火光跳跃，映着双方紧绷的面孔。驼夫们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李二袖中的短棍，滑出了一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声尖锐的唿哨，突兀地从河滩对面的芦苇荡深处响起，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鸟鸣，似是回应。
刘把头脸色骤变，霍然转身，独眼死死盯向黑暗摇曳的芦苇丛，方才的凶狠霸道瞬间被惊疑取代。几个驼夫也立刻调转方向，如临大敌，顾不上唐咏永他们了。
吴账房腾地站起，低声道：“把头！是‘夜鹞子’的暗号！他们怎么摸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