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队仓皇离开河滩,在沉甸甸的夜色里疾行。没有火把,只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辨识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骆驼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气氛,脚步加快,鼻息粗重,不再有悠闲的驼铃声,只有蹄子踏地的闷响和人们压抑的喘息。
唐咏永被颠簸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左臂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额上渗出冷汗。苏晓彤紧紧扶着他,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缓冲一些颠簸,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握着他手臂的掌心冰凉。
刘把头骑马走在最前,不时回头张望,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他肩头的伤简单包扎过,但每次颠簸都会让他嘴角抽动一下。损失了一个手下,还吃了暗亏,让他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对唐咏永一行人,他的态度更加捉摸不定——既怀疑他们引来“夜鹞子”,又忌惮他们可能有的“后手”或价值,更紧要的是,现在实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吴账房和剩下的驼夫也都绷紧了神经,武器不离手,眼睛不停扫视道路两侧黑黢黢的树林和起伏的土丘。河滩的遭遇表明,“夜鹞子”并非偶然路过,而是有备而来,很可能还在暗中窥伺。
李二、王五、侯七走在队尾,同样不敢有丝毫放松。李二低声道:“永哥儿,那刘把头……信不过。到了前面,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
唐咏永微微点头,忍着眩晕,低声道:“见机行事。眼下他们有外患,暂时需要人手壮声势,不会立刻翻脸。但一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必须利用这段“同舟共济”的时间,想办法脱离,或者,至少争取到更有利的位置。
疾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远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已是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驼队拐入了一条更加狭窄的山道,两侧是渐渐隆起的山影,树木变得高大茂密,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星光,道路也越发崎岖难行。
“这是往哪儿走?”王五忍不住小声问前面的一个驼夫。
那驼夫没好气地低吼:“闭嘴!跟着走就是!想活命就别多问!”
刘把头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尽管天黑林密,他策马在前引路,竟无多少犹豫。山路盘旋向上,气温明显更低,呵气成雾。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山林间弥漫着乳白色晨雾的时候,驼队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了下来。这里背靠陡峭山崖,前面是稀疏的林木,侧面有一条小溪流过,地形易守难攻,是个绝佳的临时藏身之所。显然,刘把头早就计划好了这条退路。
“在此歇息两个时辰,人衔枚,马摘铃,不准生火!”刘把头翻身下马,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语气更加暴躁,“老吴,安排人轮流放哨,尤其是来路和两侧山头!其他人抓紧时间吃喝歇脚!”
驼夫们如蒙大赦,纷纷卸下货物,就着溪水啃干粮,然后抓紧时间裹紧皮袄,靠在岩石或树根下闭目养神,但武器都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唐咏永五人被安排在山坳最里面,靠近山崖的一小块相对平坦的石地上。吴账房亲自带着一个手持砍刀的驼夫,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名义上是“照应”,实则是监视。
唐咏永在苏晓彤和李二的搀扶下,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下。一夜颠簸逃亡,加上伤口疼痛和精神高度紧张,他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苏晓彤急忙取出水囊,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又用沾湿的布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脸上的灰土。
“你的伤……”苏晓彤看着他血色尽失的嘴唇和紧闭的双眼,声音哽咽。
“还撑得住。”唐咏永勉强睁开眼睛,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低声对围拢过来的李二三人道,“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但别睡太死。”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吴账房,“他们比我们更累,也更怕‘夜鹞子’追来。这是我们观察、判断、甚至……寻找机会的时候。”
李二会意,让王五和侯七先休息,自己强打精神,背靠着岩石,半眯着眼睛,看似打盹,实则耳朵竖着,留意着周围的每一丝动静。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无声的潮水。山坳里一片死寂,只有溪水潺潺和极轻微的鼾声。但在这片寂静之下,是比昨夜河滩更加紧绷、更加微妙的平衡。每个人都像拉满的弓弦,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断裂。
唐咏永闭目调息,尽量让紊乱的气息平复下来。疼痛和虚弱如同跗骨之蛆,但他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他在脑中快速复盘:刘把头熟悉这条山路,有预设的藏身点,说明他对这一带掌控力不弱,甚至可能常做这种“特别”的护送生意。“夜鹞子”敢于主动袭击,实力和野心都不容小觑。双方有旧怨,这次冲突恐怕只是开始。
自己和晓彤五人,夹在这两股,甚至可能更多股势力之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刘把头目前不动手,一是外患未除,二是对自己“可能的价值”还有期待。一旦他认为外患解除,或者确认从自己身上榨不出更多油水……
必须在他做出最终决定前,找到生路。
生路何在?硬闯?死路。继续跟着去洛阳?羊入虎口。中途伺机逃脱?这茫茫群山,不识路径,又有追兵,难度极大,且晓彤他们……
正思忖间,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得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唐咏永立刻“昏睡”过去。李二也瞬间“惊醒”,手摸向袖中短棍。
来的是吴账房。他脸上挂着一种与当前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近乎谄媚的笑容,搓着手,走到近前,先瞥了一眼“昏睡”的唐咏永,然后压低声音对苏晓彤和李二道:“苏娘子,李兄弟,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