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愈发陡峭,林木也由苍翠转为深黛,枝干虬结,挂着苍苔。驼队如同负重的蝼蚁,在蜿蜒的碎石小径上艰难爬升。沉重的货物让骆驼粗重地喘息,蹄子不时打滑,碎石滚落深涧,良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踏碎枯枝的脆响,以及山风永无休止的呜咽。经过昨夜惊魂和拂晓短暂的歇息,每个人都从骨子里透出疲惫,但更深的却是警惕。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每一片可能藏人的树丛,每一处突兀的岩石阴影。
唐咏永几乎整个人趴在骆驼背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意志。冷汗湿透了内衫,又被山风吹得冰冷黏腻。苏晓彤紧靠着他,一只手死死抓住驼峰上的绳索,另一只手小心地护在他身侧,试图减轻颠簸。她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嘴唇紧抿,眼中除了担忧,更多了一种近乎坚毅的光芒。
李二、王五、侯七跟在驼队末尾,步履沉重,但眼神锐利如鹰。李二尤其留意着吴账房的动向。自清晨那番私下交易未果后,吴账商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刻意避开他们,只偶尔与刘把头低语几句,神色间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游移。
刘把头骑马走在最前,受伤的左肩让他无法挺直腰板,微微佝偻着,但独眼中的凶光不减反增,像一头受伤后更加危险的孤狼。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弯道,每一块可以设伏的岩石,行进路线看似随意,实则总是选择视野相对开阔、不易被埋伏的一侧。
“前面就是‘老鹰嘴’。”刘把头忽然勒住马,回头沙哑地说了一句,声音在山风中飘散,“都打起精神!那地方窄,一次只能过一匹骆驼,谁他妈敢掉链子,老子把他踹下去喂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前方山路陡然收束,两片巨大的、形似鹰喙的灰白色山岩从两侧山体突兀伸出,几乎在空中合拢,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长约十数丈的缝隙。阳光被岩石遮挡,缝隙内光线昏暗,幽深不知尽头。岩壁上满是风蚀的孔洞和水痕,更添几分险恶。风穿过缝隙,发出尖锐的呼啸,真如巨鹰厉鸣。
名副其实的险地。
驼队停了下来,弥漫着紧张不安的气息。几个驼夫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
“把头,”吴账房凑到刘把头马前,低声道,“这地方……要不要先派两个人过去探探?”
刘把头独眼眯起,盯着那幽深的鹰嘴缝隙,半晌,摇了摇头:“探个屁!真要有人埋伏,探路的就是送死。反倒打草惊蛇。”他啐了一口,“老规矩,拉开距离,一次过一匹骆驼,人跟紧。过了这道坎,前面就是下山的路,宽敞些。”
他点了一个看起来最沉稳老练的驼夫:“老棍,你打头。机灵点。”
那叫老棍的驼夫脸色凝重,点了点头,牵着自己那头最强壮的骆驼,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向鹰嘴缝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狭窄的入口。驼铃声早已摘下,此刻只有风声和心跳。老棍和骆驼的身影很快被昏暗的缝隙吞没,只能隐约听到蹄子磕碰石头的轻响,渐行渐远。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就在众人心神稍懈,以为无事时——
“咻——!”
一声凄厉至极的锐响,陡然从鹰嘴缝隙深处、更上方的某个位置破空而来!
那不是箭矢的声音,更像是一种特制的哨箭!
“敌袭!”刘把头狂吼一声,几乎同时,猛一夹马腹,竟不是前冲,而是向侧面一块巨岩后疾闪!
“啊——!”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刹那,缝隙中传来老棍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骆驼惊恐的嘶鸣!
“老棍!”有驼夫悲呼。
“是‘夜鹞子’!在上面!”吴账房脸色煞白,指向鹰嘴岩上方那些风蚀的孔洞。果然,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嗖!嗖嗖!”几支弩箭从岩壁孔洞中激射而下,目标明确,直指刘把头原先所在位置和几个反应稍慢的驼夫!
惨叫声再起,一名驼夫被弩箭射穿大腿,惨叫着滚倒在地。另一支箭擦着刘把头的马鞍飞过,深深钉入泥土。
“散开!找掩体!别挤在一起!”刘把头伏在马背上,躲在岩石后,声嘶力竭地命令,独眼血红。他带来的手下都是刀口舔血的悍匪,骤逢袭击,虽惊不乱,立刻依着山势岩石,分散隐蔽,同时摘下背上的短弓或掏出飞刀、梭镖,向上方还击。
然而,鹰嘴岩居高临下,孔洞位置刁钻,弩箭阴毒精准,驼夫们暴露在下方狭窄山路上,反击效果有限,反而又有两人被流矢所伤。
唐咏永五人在队尾,袭击初起时,李二反应极快,一把将唐咏永从骆驼背上拽下,和王五侯七一起,连拖带抱,滚入路边一道浅浅的干涸石沟。苏晓彤也被拉了下来,扑倒在唐咏永身边。
箭矢“噗噗”地钉在他们刚才所在位置附近的泥土和岩石上,碎石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