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后院,在鸡鸣声中苏醒。柴烟味、炊饼的香气和远处官道上早行的车马声,构成了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景。
唐咏永是在一阵干渴的刺痛中醒来的。意识如同沉船,艰难地浮出冰冷黑暗的水面。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臂传来的、钝重而顽固的疼痛,虽然不似昨夜那般撕裂般尖锐,却像浸了水的麻绳,紧紧捆缚着神经。然后,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和全身无处不在的酸软无力。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熟悉的、因年久失修而略显斑驳的房梁,简陋但洁净的桌椅,窗户纸透进的、带着尘埃飞舞的晨光。不是长安客栈那精致的雕花木床,也不是山野岩洞的冰冷崎岖。这里……是昨夜落脚的小镇客栈。
“永哥儿!你醒了!”一个带着疲惫沙哑、却充满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唐咏永微微侧头,看到苏晓彤伏在床边,眼圈乌黑,脸色憔悴,显然一夜未眠,但此刻眼中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的手正紧紧握着他的右手,掌心温暖而微微汗湿。
“水……”唐咏永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苏晓彤连忙起身,从桌上倒了一碗温热的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发烧?”苏晓彤一连串地问着,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唐咏永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出。“还……好。”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角。“你……一直守着?”
苏晓彤眼圈一红,别过脸去,快速擦了擦眼角,又转回来,强笑道:“我没事。只要你醒过来就好。李二哥他们去外面打探消息,顺便买些药和吃食回来。客栈老板人还算本分,没多问。”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李二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和一个油纸包。看到唐咏永睁着眼,他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大步走过来:“永哥儿!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
唐咏永看着李二肩头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和他眼中未褪的血丝,心头一暖,又涌起愧疚。“连累……大家了。”
“说的什么话!”李二打断他,将布包和油纸包放在桌上,“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谈什么连累。你能醒,比什么都强。”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热腾腾的胡饼和一点咸菜。“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药也抓了些,一会儿让晓彤姑娘给你换上。”
他又压低声音:“我和王五早上出去转了转,打听了些消息。洛阳城里,看起来还算平静,城门盘查虽严,但主要是针对流民和行迹可疑者,我们小心些,混进去应该不难。不过……”他顿了顿,“关于苏家酒楼的消息,却有些蹊跷。”
唐咏永精神一振,示意他说下去。
“苏家酒楼的原址,在城南的承福街上。我们远远看了一眼,那地方……现在是一家绸缎庄,门面簇新,人来人往,生意似乎不错。”李二眉头微皱,“我们装作外乡客商,向附近几家老字号的伙计打听苏家酒楼。有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有的直接摆手说不知道、早没了。只有一个在街角摆摊卖炊饼的老翁,见我们买得多,又不像本地人,才悄悄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苏晓彤紧张地问。
李二回忆着老翁的话,低声道:“老翁说,苏家酒楼当年在洛阳,也是数得上的好去处,尤其是掌柜的苏公,为人豪爽,酿酒手艺一绝。大概……七八年前吧,具体记不清了,酒楼突然就关了。说是苏公急病去世,家里没了顶梁柱,妻儿料理完后事,就变卖了产业,回江南老家去了。店面很快转手,起初还开了段时间别的营生,后来就彻底拆了重建,成了现在的绸缎庄。”
急病去世?变卖家产回老家?这说法,与长安枯井中那具骸骨旁的遗书,以及他们之前的推测,似乎……对得上,却又透着一种过于“顺畅”的刻意感。
“那老翁……还说了别的吗?”唐咏永问。
李二摇头:“他好像也不愿多谈,只嘀咕了一句‘当年那场火,烧得蹊跷’,然后就不肯再说了,催着我们快走。”
火?唐咏永和苏晓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遗书中并未提及火灾。
“还有,”李二继续道,“我们打听到,现在洛阳城中,势力最大的,除了官府,就数两家。一家是经营盐铁、车马、当铺,手眼通天的‘隆昌号’,东家姓沈,据说背后有京里的关系。另一家,是掌控码头货运、酒楼赌坊,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漕帮’,当家的是个女人,人称‘罗三娘’。这两家,似乎……都不怎么干净,也互有嫌隙。”
隆昌号?漕帮?唐咏永默默记下。苏家酒楼当年的变故,会不会与这些地头蛇有关?
“另外,”李二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在城门口附近,看到了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略显粗糙的纸,展开。上面画着几个人像,虽线条简略,但形貌特征抓得颇准。唐咏永一眼就看到其中一幅,瘦削脸型,眉眼清峻,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旁边还有小字标注:“疑犯,年约二十,江南口音,可能带伤。”
通缉画像!虽然未必是正式的海捕文书,可能只是某些人私下散发的“眼线图”,但这足以说明,长安那边的“麻烦”,并未因他们逃出城而结束,甚至可能已经将触角伸到了洛阳!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不止这一张,”李二沉声道,“城门附近、茶摊酒肆,偷偷打听苏家酒楼时,也感觉有人似乎多看了我们几眼。这洛阳城,怕是也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