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喧嚷,透过悦来客栈不算厚实的窗板,闷闷地传进来。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汇成一片浑浊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阳光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在屋内投下几道浮动着微尘的光柱,落在唐咏永苍白而沉静的侧脸上。
他靠坐在床头,左臂仍用布带吊在胸前,但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苏晓彤正小心地将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米粥,一勺勺吹凉了喂给他。米粥里加了撕得极碎的鸡丝和几粒碧绿的葱花,香气朴素却勾人食欲。
“李二哥他们出去了?”唐咏永咽下一口粥,问道。
“嗯,一早就分头走了。”苏晓彤点头,“按你说的,李二哥去了西市的人力坊,王五哥又去了承福街附近转悠,侯七哥在客栈周围盯着。”她舀起一勺粥,顿了顿,眼中忧色不减,“永哥儿,你的伤还没好利索,真的……要出去吗?再养几日不行吗?”
唐咏永轻轻摇头,目光坚定:“不能再等了。画像的事,说明长安的眼线可能已到洛阳,我们藏不了太久。被动躲藏,只会越来越危险。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搅动这潭水,才能看清底下藏着什么,也才能找到我们的立足之地。”他看了一眼碗中普通的鸡丝粥,若有所思,“‘露面’,未必一定要走到台前。有时候,一点特别的‘味道’,就能引来该来的人,也能……试试这洛阳的水,到底有多深。”
苏晓彤不解:“味道?”
唐咏永没有立刻解释,只是问:“晓彤,你还记得,小时候苏家酒楼,有什么是别家绝对没有、阿爹最拿手、也让老客人们念念不忘的招牌吗?”
苏晓彤一愣,陷入回忆,眸中泛起温暖又悲伤的涟漪。“招牌……有好几样。阿爹的‘醉仙酿’是一绝,可惜酿酒的法子……大概随着阿爹一起……还有‘玲珑八宝鸭’、‘金丝芙蓉虾’……”她一样样数着,忽然,眼神一亮,“对了!还有‘雪霞羹’!”
“雪霞羹?”唐咏永目光微凝。
“嗯!”苏晓彤用力点头,语气带着怀念,“是用极嫩的豆腐,配上剁得极细的蟹肉、火腿末,用高汤慢煨,最后勾薄芡,撒上一点碾碎的金黄色蟹黄。成品羹汤洁白如雪,点缀着点点金黄和嫣红的火腿末,像雪后初晴的云霞,所以叫‘雪霞羹’。味道……鲜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阿爹说,这羹火候和用料最是考究,差一分都不行,是咱家酒楼压箱底的功夫,连跑堂的伙计都不知道具体做法,只有阿爹和掌勺的刘叔会。刘叔后来……好像也回老家了。”
唐咏永听完,沉默片刻,道:“这‘雪霞羹’,用料虽不算顶名贵,但功夫极细,味道独特,易于分辨,又带着明显的苏家印记……很好。”
他看向苏晓彤,眼中闪烁着一种苏晓彤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光芒:“晓彤,你还记得做法吗?大概的步骤、用料?”
苏晓彤仔细回想,不太确定地道:“具体的配比和火候,我不太懂。但大概的步骤和用料,小时候常在厨房看,还记得一些。永哥儿,你是想……”
“不是我做。”唐咏永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是你做。”
“我?”苏晓彤惊讶。
“对。不用完全复原,只要有七八分形似,五六分神韵,就够了。”唐咏永缓缓道,“我们不需要立刻端出一模一样的‘雪霞羹’,只需要让某些可能还记得这个味道的人……闻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今天天色不错。晓彤,你去集市,按记忆买些豆腐、河蟹(或海蟹肉干)、火腿、老母鸡或猪骨熬汤的材料。记住,分不同的摊位买,不要引人注意。然后,借用客栈后院的小灶,试着做一次。不用多,一小盅即可。做的时候,不必避着人,甚至可以……让香气飘得远一些。”
苏晓彤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永哥儿,你是想用这羹汤……做饵?”
“是试探。”唐咏永纠正道,“也是宣告。洛阳城中,若真有人与当年苏家之事有关,或者有故人尚在,对这‘雪霞羹’的味道,绝不会无动于衷。我们放出这味道,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会扩散,会触及某些东西。我们只需观察,谁会循着味道而来,或者……谁的反应会异常。”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同时,这也是一道‘护身符’。若当年之事真有隐情,害苏家之人,见到苏家的手艺重现,首先想到的会是‘余孽未清’,会警惕,会探查。在他们弄清楚之前,反而不敢轻易对我们下死手,因为他们想知道,这手艺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而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调查,布局。”
苏晓彤听得心潮起伏,既紧张又隐隐有一丝振奋。这不再是单纯的逃亡和躲藏,而是带着反击意味的主动出击!她看着唐咏永沉静却暗藏锋芒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重伤未愈的青年,身上正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折的力量。
“我……我试试!”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虽然可能做不出阿爹和刘叔的水平,但大概的样子和味道,我应该能模仿出来!”
“去吧。小心些。”唐咏永点头,又补充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家里祖传的方子,给受伤的兄长补身子。”
苏晓彤应下,仔细收拾了碗勺,又替唐咏永掖好被角,这才拿起个小竹篮,出了房门。
唐咏永独自留在房中,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睛。左臂的伤处隐隐作痛,但更汹涌的,是胸中翻腾的思绪与谋算。以美食为刃,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适合也最隐蔽的切入方式。父亲以酒楼立身,以味道传家,如今,他便要以这味道,叩问真相,撬动危局。
风险当然有。可能引来恶狼,也可能一无所获。但无论如何,总好过在黑暗中被动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午后,苏晓彤回来了,竹篮里装满了各色食材。她向客栈老板娘借用了后院角落那个平日给伙计热饭的小泥炉和砂锅,付了几个铜板的柴火钱。
切豆腐,拆蟹肉,剁火腿,熬制简易的高汤……苏晓彤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在午后慵懒的阳光下,开始仔细操作。她神情专注,动作略显生疏,却一丝不苟。渐渐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的鲜香气味,开始从那个不起眼的小泥炉上弥漫开来。那味道醇厚中带着清雅,鲜甜里透着咸香,与客栈厨房寻常的饭菜香截然不同,像一缕无形的丝线,悄悄飘散在空气中。
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后院偶尔有伙计或住客经过,嗅到香味,也只是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几眼,嘀咕一句“真香”,便又走开。
但唐咏永在二楼的房间里,支起窗缝,静静观察着。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客栈前堂通往后院的门帘处,以及客栈外街道上偶尔驻足的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