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洛阳城一天中最暧昧的时刻。白日的喧嚣尚未完全退潮,夜晚的浮华已悄然涨起。灯烛次第点燃,将坊市的轮廓勾勒得虚虚实实,人影幢幢,车马粼粼,一切仿佛都罩上了一层昏黄的薄纱,看不真切,却又躁动不安。
悦来客栈那缕独特的鲜香,便是在这样的暮色里,又一次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执着地渗透进喧嚷的市声与浮动的尘埃中。它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悄然缠住某些被时光尘封的嗅觉记忆。
苏晓彤系着粗布围裙,蹲在后院角落的小泥炉旁,神情专注地盯着砂锅里咕嘟冒泡的乳白羹汤。火光映亮了她半边脸颊,也照出她眼中一丝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微光。这是她第三次借用客栈小灶熬制“雪霞羹”了。手法比前两次熟练了些,香味也似乎更醇厚悠长了些。
二楼临街的客房里,唐咏永并未像前两日那样靠在窗前。他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几张李二和王五白日里带回的、用炭条简单勾勒的草图——承福街布局、绸缎庄前后门、陈记茶楼位置、沈府大宅的方位……他的目光沉静地掠过这些线条,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左臂依旧吊在胸前,但坐姿已有了几分挺拔。
他在等待。等待暮色更深,等待那缕香气发酵出应有的反应。
楼下前堂的嘈杂声隐约传来,住客进出,伙计招呼,一切如常。但唐咏永的耳朵,却在过滤着这些寻常声响之外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戌时三刻(晚上八点多),客栈的晚膳高峰已过,住客们或回房歇息,或外出寻欢,前堂渐渐安静下来。苏晓彤也收拾好砂锅碗盏,将剩下的一点羹汤仔细盛在一个粗陶碗里,盖上盖子,提着小竹篮,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骚动。不是大声争吵,更像是低低的争执和推搡。
“……掌柜的行行好,真的就半碗……老朽闻到这味道,实在是……实在像极了故去东家爱喝的……就一口,一口就好……”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近乎卑微的乞求。
“去去去!你这老腌臜货!白天给你剩饭还不够?还想惦记客人的羹汤?这是你能碰的?快滚!别挡着门!”是客栈掌柜不耐烦的呵斥,夹杂着碗碟被碰倒的清脆碎裂声。
唐咏永眼神一凝,立刻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将窗纸戳开一个小孔,向下望去。
客栈门口昏暗的灯笼光下,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老乞丐,正被两个伙计推搡着往外赶。老乞丐手里紧紧攥着个破碗,眼睛却死死盯着通往后院的门口方向,鼻翼剧烈翕动,仿佛要将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香气都吸入肺腑。他脸上皱纹如刀刻,须发灰白纠结,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不是对食物的贪婪,更像是……溺水者看见浮木的绝望与狂喜。
“像极了……东家爱喝的……”老乞丐被推出门槛时,还在喃喃重复,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客栈前堂的喧嚣余韵。
唐咏永的心脏猛地一跳。东家?故去的东家?
他立刻转身,对刚上楼来的苏晓彤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速低语:“刚才楼下被赶走的老乞丐,可能认得‘雪霞羹’。你从后门出去,远远跟着,看他往哪里去,做什么。小心,别被发现。”
苏晓彤闻言,眼中闪过惊色,但随即化为坚定,她放下竹篮,点了点头,转身又轻手轻脚下楼,从后院小门溜了出去。
唐咏永重新回到窗边,目送苏晓彤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又看向客栈门外。那老乞丐被赶走后,并未像寻常乞丐那样立刻去寻找下一个乞讨点,而是步履蹒跚地走到对面街角的墙根下,慢慢蹲了下来。他就那样蹲着,蜷缩着,目光依旧执着地望着客栈方向,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与诡异。
时间一点点流逝。街上行人渐稀,店铺陆续打烊,灯笼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那老乞丐却始终未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晓彤回来了,气息微促。“永哥儿,他……他一直蹲在对面的墙根下,没走。眼睛一直看着客栈这边。我绕了一圈回来,他还在。”
唐咏永沉吟。这不是巧合。这老乞丐,就是冲着“雪霞羹”的香味来的!他不仅认得,而且这味道对他刺激极大,甚至让他不惜被驱赶,也要守在这里。
“他提到了‘故去的东家’……”唐咏永眼中光芒闪动,“李二哥还没回来?”
“应该快了。”苏晓彤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轻轻叩响。是李二,他下工回来了。
听完唐咏永和苏晓彤的叙述,李二神色也严肃起来。“我去看看。”他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深色短褐,脸上随意抹了点灰土,像个晚归的苦力,出了客栈。
这次,李二没有直接接近老乞丐,而是在不远处的馄饨摊坐下,要了碗馄饨,一边慢慢吃,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他看到老乞丐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食物上,依旧死死盯着客栈,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时而激动,时而迷茫,时而悲痛。
李二吃完馄饨,心中有了计较。他多要了一碗,让摊主打包,然后提着热气腾腾的馄饨,走到老乞丐面前,蹲下身。
“老人家,饿了吧?天冷,趁热吃点。”李二将碗递过去,声音不高,带着点市井的随意。
老乞丐似乎吃了一惊,抬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李二。当他看到李二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时,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渴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嘶哑道:“多谢……好意……老朽……不饿。”
李二心中更奇。一个饥寒交迫的老乞丐,面对热食能拒绝,必有缘故。他将碗放在老乞丐脚边,没有勉强,反而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老人家,我看您在这儿蹲了许久,是在等人?还是……在等那股香味?”
老乞丐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击一般,骤然抬头,死死盯住李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亮,他枯瘦的手猛地抓住李二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你……你知道?!你知道那香味?!是谁?!是谁在做?!”
他的反应激烈得超乎想象,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扭曲嘶哑。
李二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轻轻挣脱他的手,低声道:“老人家,别激动。我只是个跑腿的,受人之托,来问问您。”
“受谁之托?!”老乞丐急切地追问,身体前倾,“是不是……是不是姓苏?!是不是苏家的人?!那‘雪霞羹’……只有苏家酒楼的后厨才会!只有老爷和刘三勺会!是不是他们回来了?!是不是?!”
刘三勺!李二心中剧震!这老乞丐不仅知道“雪霞羹”,知道苏家酒楼,还直接说出了当年苏家酒楼大厨的名字!